船队是午后到的。
十九艘素船从运河转弯处缓缓驶来,船头的龙旗降了一半,桅杆上的素幔在河风中轻轻晃荡。
两岸的栀子花香被船头劈开,又合拢,像是在替船队开路。
码头上早已清了道,苏州周知府率阖城官员素服肃立,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消息却比驿站的快马还快。
船还在三十里外,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跳板放下来的时候,先下来的是三位皇子。
大皇子萧承燃走在最前,手捧圣旨。
六皇子萧承煜紧随其后,手捧御赐丹书铁券,那方沉甸甸的乌木匣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七皇子萧承焰走在最后,手捧皇帝亲笔题写的挽联,国之柱石,朕之肱骨。
灵柩被缓缓抬下船的时候,码头上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官员、百姓、船工、轿夫、卖花的阿婆、抱孩子的妇人——在同一刻,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
没有人喊跪,没有人打手势,就是静默无声地矮了下去。
六十四名杠夫将灵柩抬下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那方楠木灵柩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棺盖上的九龙锦缎纹丝不动,厚得连河风都掀不起一角。灵柩所过之处,栀子花瓣从岸边飘落,落在棺盖上,落在杠夫的肩膀上,落在那面降了半的龙旗上。
码头上,林家的人早已等着迎接。
林栋和崔夫人站在队伍最前面。
林淡他既是扬州知府,也是林淡的父亲,人至中年不想失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林栋看起来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他的头发在得知儿子病重离世的那几日白了大半,此刻在河风中微微散乱,脸上没有泪。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痛到了极致,泪腺反而干涸了。
他当然是想去京中送儿子最后一程,但是扬州知府的职责所在,不能离开汛地,如今能来苏州已是皇上开恩。
他身旁的崔夫人,林淡的母亲,亦是如此。
本来保养的相当得宜的官夫人,头发白得几乎看不到几根黑的。
她被林泽和唐蔓一左一右地搀着,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但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淡儿……”林栋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灵柩停在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握了大半辈子笔、写过无数案牍的手,颤抖着,贴上了灵柩的侧板。
“爹接你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