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的灵堂设在了林府正堂。
说是灵堂,却不像寻常官宦人家的丧仪。
正堂的门窗全部洞开,从门槛到灵前,铺满了新裁的白毡,毡上再覆一层素绢,踩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四壁的帷幔拆尽了平日的锦绣,换上了清一色的素白生绢,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无声招展的幡。
灵前设了三牲五鼎,供器全是礼部从内库调拨的白银素器,没有一丝金彩。
两旁立着十六名礼部派遣的礼生,素服素冠,手持素帛,轮班唱礼。
正堂外的庭院里,一百零八名僧人分列东西,诵经声昼夜不息,梵音混着木鱼的节律,与灵前礼生的唱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庄严肃穆的和鸣。
正堂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护国公林公之灵”匾额高悬,墨迹尚新,是皇帝苏醒后挣扎着从病榻上爬起来写下的。
据说他写时手还在抖,笔画比平日粗重了许多,却一笔未断,写完后便又呕了一口血,把夏守忠吓得魂飞魄散。
但匾还是被连夜刻好,在天亮前挂了上去。
这是国丧。
辍朝五日,举国致哀,以亲王之礼治丧。
大靖立国一百六十余年,从未有过一位臣子享受过这样的哀荣。
礼部的官员们几乎是连轴转,从《周礼》《仪礼》里翻找一切可以参照的典制,又不断被宫里传来的新口谕打乱——皇上的要求只有一个:比照亲王的规制,但要更高一些。
礼部尚书愁得揪掉了半把胡子。
“更高一些”是多少?亲王已经是臣子丧仪的极致了,再高就是天子之礼,那是逾制,是僭越。
可皇上不管。
最后是夏守忠悄悄递了一句话:“大人的心思咱家明白,可皇上那日吐了两口血,好不容易才醒过来,这当口……您就当给皇上宽心吧。”
礼部尚书便不再说话了。
于是京中百姓便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一幕。
京城所有商铺自发摘下了红灯笼,换上了素白。
茶楼酒肆停了丝竹,勾栏瓦舍歇了歌舞。锦衣卫沿街设了素幔,每隔十步便有一对白幡,从林府大门一直延伸到通州码头。
运送纸扎祭品的马车排到了三条街外,香烛的气味弥漫了半个京城。
黛玉是第二十五日才赶到的。
她得到消息从苏州出发时便已经晚了。
绣苑的事务繁杂,她将手头的工作一项项交代下去,又等到了下一批新入学的贫家女孩安顿妥当,才乘船北上。
一路上黛玉都很冷静,冷静得让随行的嬷嬷和丫鬟们都觉得不对劲,只是一个劲儿地催着快些、再快些。
船工们昼夜轮班,桨叶打坏了三副,终于在第二十五日傍晚靠了通州码头。
码头上等着林府的马车,车夫是林伍的儿子,一见她便红了眼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闷头掀开了车帘。
黛玉在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没有哭。
她坐上马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被抽去了魂魄的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