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道……臣知道您是好人……臣只是想让您,少些猜忌。您身边的人,未必都是忠心的。可在您看不到的地方,也未必都是奸佞。用人的眼光,比用人的权力更重要。不要因为疑心,冷了忠臣的心。”
林淡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目光开始涣散,焦点越飘越远,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忽然间,他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回光返照。
“臣……有个私心。”
他说,那双已经灰蒙蒙的眸子里忽然又聚起一点微光,固执地看着皇帝,“黛玉,是臣的侄女,是臣从小看着长大的。皇上,她是个从政的好苗子,是臣一手教出来的。她的才华,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个进士差。您若是还信臣……给她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也给天下女子一个机会。”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全部倾注在这几句话里:“就像臣的夫人。沙场之上,她不比任何男将逊色。这世上,有多少女子,被一扇闺阁的门挡住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臣……不甘心。”
皇帝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缓缓地点头:“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
林淡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就那么挂在嘴角,安详的、满足的、了无牵挂的。
“臣这一生,不算长。在皇上麾下,做了些事,也不算虚度。谢皇上……知遇之恩。”
那攥着龙袍的手,倏然松开。
那双眼睛,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也曾因倔强而熠熠生辉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虚空,眸中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
天地俱寂。
“爱卿——!子恬!林子恬——!!”
皇帝的声音炸开了死寂。他喊他的字,喊他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喊得不像一个帝王,而像一个失去至亲的长辈。
他猛地晃着林淡的肩,可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应,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嘴角还残留着那个极淡的笑。
江挽澜听见皇上那一声喊,所有的防线轰然崩塌。
她是在沙场上见过生死的女子。
她见过士卒在她面前咽气,见过将领在她马前倒下,见过血,见过尸,见过无数种死亡的模样。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她推开搀扶着她的碧荷,一步一步走到床前。
她没有哭喊,没有扑倒,只是伸出那只在沙场上握过刀的手,极其平静地,合上了丈夫的眼睛。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跪倒在地,脸埋进他冰凉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哭到了极致。
声带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有浑身骨骼都在颤抖的、无声的悲嚎。
外间廊下,御医们跪了满满一屋子。
孙一帆以头触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身后的御医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
林大人没了,他们的脑袋还能不能保住?皇上的性子,谁说得准?
皇上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