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第三天,新场子的护桩全部重新加固了一遍。王大海和建军把东边那排主桩挨个检查过去,每一根都蹲下来用手探桩底的沙面。东三桩和东五桩补填的碎石被浪冲了几轮,最上面一层有些松动,建军用铁锤又打了几锤,把碎石重新压紧。东一桩和东七桩的桩基没有明显移位,但桩壁上的藤壶被浪打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被砂纸打磨过。海面上浮筒的标签被风撕掉了几张,张老四拿着新的标签纸重新写好编号、品级、入箱日期,一张一张绑回浮筒上。他绑标签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绳结打得紧实,怕下一场风再来。
网箱区的网片也有几处被浪扯松了,阿旺蹲在网箱边上,把松开的网片重新绷紧,用尼龙绳加固了四角。他在水里泡了一上午,手指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掌心那道被碎石划伤的旧疤在水里泡久了,边缘泛着一圈浅红。新来的帮工小孙在旁边递绳子,动作还算利索,但阿旺注意到他递过来的绳头没有事先捋直——绳股是扭着的,打结的时候会松。阿旺把绳头捋直了才接过去,压住绳结时说了一句:“以后递绳先捋直,扭着打不紧。”小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绳子,学着他的样子捋了下一根。
新场子挺过了这次外围的考验,但老场子那边出了点状况。那天下午,阿旺照例去老场子巡查。他现在管着新场子和老场子两个片区的巡查,每天早晚各走一圈,每一圈都记笔记——网箱有没有破损、浮筒有没有松动、苗的触手伸得开不开、水质浑不浑。他的笔记本是秀兰给他的,封面是硬纸壳,上面用铅笔写了“巡查记录”四个字,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走到老场子西边那排网箱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那几个网箱的水面比平时浑,水色发暗,不像正常投喂后的浑浊——正常投喂后水面会有细密的饲料粉末飘浮,过一阵就散了;但这几个网箱的水是从底下往上翻的浑浊,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发酵了。阿旺蹲下来,伸手捞了一条苗。海参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触手全收进去了,等了片刻才慢慢探出来——不是健康状态下那种舒展的、粗壮的触手,是细细的、试探性的,伸出来又缩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阿旺把苗翻过来看腹部。腹部颜色发暗,不是正常的浅灰,是那种病恹恹的暗褐,管足排列松散,没有吸力。他皱了皱眉,又捞了几条,一条一条翻过来看——五条里有四条腹部颜色偏暗,触手反应迟钝。他把苗放回去,站起来,快步走到堆放饲料的仓库。
仓库里,几个新来的帮工正在分装饲料。阿旺看见其中一袋细料被拆开了口,旁边放的是一袋粗料,两个袋子挨在一起,地上散落着几粒漏出来的粗料和细料,颜色不同——细料是浅棕色的粉末,粗料是深褐色的颗粒。阿旺蹲下来,用手指从细料袋里捻了一点出来,放在掌心里拨开——里面混着几粒粗料,颗粒比细料大了一倍,硬硬的硌在手心里,手感明显不对。他又翻了翻那袋细料,越往下翻,混进去的粗料越多,不是一两粒的偶然洒漏,是整勺混进去的。
“这袋细料谁分的?”阿旺站起来,把混了粗料的细料袋放在地上,问那几个帮工。仓库里没有人回答。一个叫小孙的帮工低着头,手里还拿着分料用的塑料勺,勺子上沾着两种颜色的饲料。他支吾了片刻,先是说不知道,后来见阿旺脸色不对,才承认是嫌分料麻烦,觉得差别不大,就混在一起喂了几箱。
阿旺站在那里,手里的饲料袋还没放下。他不会跟人吵架,嘴笨,越气越说不出来话。他看着地上那袋被混了料的细料,又想起刚才老场子网箱里那几条缩着触手的苗——这些苗是他一条一条从老场子搬到新场子的,每一条都翻过来看过腹部,每一条都在张老四的表格上打过勾。上次小孙混料已经被他抓过一次,那次苗的触手缩了两天才缓过来,他以为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把被混料的袋子重新扎好,对小孙说:“你出来,去看你喂的苗。”
小孙跟着他走到老场子网箱边上。阿旺蹲下来,捞了几条苗翻过来让他看。有几条触手缩得紧紧的,腹部颜色灰暗,管足没有吸力。“这箱,这箱,还有这箱——都是你喂的。”小孙低头看着网箱里那几条缩着触手的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大海和建军被喊来的时候,阿旺正蹲在网箱边上,把混了料的饲料袋放在礁石上。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到上次同样是小孙混料被警告时,他把手掌摊开——那几粒粗料还硌在他掌心里,硌出了几道红印。“大海哥,上次他混料,我跟他讲过不能这样。细料是喂小苗的,粗料是喂大苗的,混在一起小苗吃了不消化。上次混了五箱,那五箱苗到现在个头还没追上来。”
王大海看了看那几条缩着触手的苗,又看了看小孙。小孙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你知道细料和粗料的区别吗?”小孙低声说知道,上次被阿旺提醒过后更清楚,但今天想早点收工,就混在一起分了,以为差别不大。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浮筒上的标签吹得轻轻晃。他想起了以前在别人家渔场帮工时见过的场面——一个帮工图省事把饲料混了,那一批苗消化不良死了两成,老板扣了帮工的工钱,帮工不服,说“不就是几条虫子”,第二天就不来了。那时候他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现在这片海是他的,这些苗是他一条一条看着长大的。“上次混料,阿旺跟你说过规矩。这次不是不知道,是明知故犯。按规矩——扣当天工钱,重新培训后上岗三天,记一次过。再犯就换人。”
小孙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他把自己刚才分料的塑料勺拿去冲洗干净,搁在饲料桶旁边控水,又提着桶去打清水准备重喂。阿旺重新检查了所有饲料袋,把粗料和细料分开放,中间多空了一个身位,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在细料那边写了个“细”,粗料那边写了个“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事后的几天里,阿旺和建军一起把小孙混料的那几箱苗单独做了标记。这几箱被他们从正常巡查序列里挪出来,重新编了观察号,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触手伸展度和腹部颜色变化。阿旺蹲在网箱边上把那几条缩着触手的苗又检查了一遍,大部分已经重新开始伸展开了,但颜色还是比正常的偏暗,有一两条触手的末梢略微发白,活动力明显不如隔壁那几箱没混料的苗。“以前我不太会用刀,建军哥那把工具刀别在腰上半年都没出过鞘。现在不一样了——管巡查这些天,每一箱苗我都记了底数,混料这种事改不了,但不能再拖到出货才发现。这几箱以后进档案比别的箱多一栏‘异常记录’。”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已经磨出刀刃的工具刀,又把腰间的绳子收紧了一扣。
建军点点头,把这些异常记录单独整理到一页纸上,附在苗种档案最后面,备注栏里写着:“8月17日,饲料混料,涉及老场子西3、西4、西5三箱,责任人已处理,观察一周后复检。”
王大海很少长篇大论,只对建军说了句“以后招人先讲规矩,答应守规矩再留下来”。当天晚上他让建军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写进苗种档案里——不是记谁犯了错,是记下这批苗为什么生长滞后。教训不记下来,就会变成下一次的错误。
几天后的傍晚,张老四收工后在工具箱旁边多加了一把新锁。旧锁没坏,但他觉得仓库里出过这样的事,锁得再紧一些。锁头是铁质的,比旧的大一号,锁孔紧,钥匙插进去要用力转到底才能弹开。他把钥匙别在贴身裤腰带上,旧锁放进木箱里留着当备件。现在每天傍晚他清点完进货单和工具箱后,会在仓库门口多停一阵,把每张用料单上的人都跟场里记工本对一遍——以前的活只管到货齐不齐,如今他要管谁领的、用在哪、剩多少。他逐渐不再只对物品负责,而是在心里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阿旺把安全绳检查了一遍,又用建军的工具刀在绳结处多绕了一道防护绳,打了个防脱结。他蹲在礁石上打结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林小禾送他的那双绣花鞋垫还搁在枕头边上,一直没舍得垫进新布鞋里。他说等培训完第一个新员工再垫。现在新员工已经培训过好几轮了,他还没垫。他把防脱结拉紧,把刀别回腰间。今晚巡夜的时候,他想把那双鞋垫拿出来看看。
省城静园工艺的顾老板托人捎来口信,说上次那批落款定制款在客人里反响很好,有位老主顾想订一批中秋礼盒,数量不大,但要求高——盒盖上要嵌薄螺钿并蒂莲,莲瓣边缘必须留秀兰那道标志性的浅弧线。口信是顾老板店里的学徒捎到老周店里的,老周又托进货的车队顺路带到琼崖村。秀兰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教秀英检查新一批专柜盒的品相,她把刻刀放下,想了一会儿。顾老板那边的定制线是她亲手开的,每一件落款都是她亲自刻,从不假手他人。中秋礼盒数量虽不多,但这是定制线第一次接节令订单,意义不一样。她决定亲自去一趟省城。
王大海把秀兰送到码头。她现在去省城已经不再一个人走了——秀英陪着她,两个人轮流抱潮生。秀英现在管螺钿的账,跟老周那边的供货往来、绒布和胶水的采购周期、海绵损耗和成本摊销,她比秀兰算得还细。带上她,谈生意的时候能多一双眼睛。“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王大海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远了才转身往回走。他现在不再像第一次送秀兰去省城那样站在码头直到船看不见——不是不担心,是秀兰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她在省城能独自面对任何事。他信她,比信自己还信。
到了省城,秀兰照例先去她姐家安顿潮生。小家伙现在认人了,看见姨妈伸手过来就咯咯笑,口水滴在姨妈的衣领上。秀兰把她姐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潮生最近在长牙,喜欢咬东西,别让他咬手指,给他拨浪鼓就行;米汤里少放糖,他最近肠胃有点娇气。她姐一一记下,说放心吧,这孩子我带得比你还熟。秀兰弯腰在潮生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伸手抓她的头发,她轻轻把他的手掰开,塞了拨浪鼓给他,转身出了门。
静园工艺的店面还是老样子。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漆器、玉雕、檀木扇,每一件都单独摆在绒布托盘上,和百货大楼专柜里那些码得密密麻麻的螺钿盒子完全不同。秀兰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店里的丝竹乐从后堂隐隐传出来。顾老板从后堂走出来,穿一件藏青色旗袍,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秀兰,没有寒暄,直接引她到后堂的茶桌前坐下。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放着一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订单。
“中秋礼盒,二十盒。客人是省城商会的陈会长,去年的中秋礼他送的是苏州刺绣,今年想换螺钿。他看了你上次给静园做的那批落款定制款,点名要你亲自刻。”顾老板把订单推过来,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并蒂莲纹样,盒盖内侧落款‘静园制’,盒底落你的个人款。交货期一个月。”
秀兰拿起订单看了一遍。二十盒,数量不大,但“陈会长”这个姓氏她听过——省城商会的头面人物,每年中秋礼盒的采购能影响一整条街的礼品店进货方向。这笔订单不是赚钱的事,是螺钿定制线在省城真正立住脚跟的机会。她没有马上答应,先把订单上的每个条款在心里过一遍——交货期一个月,工期够,但盒体要重新开模,并蒂莲的纹样要单独设计,顾老板之前那批捧盒用的木料是红酸枝,这次二十盒如果也用同样的料,成本会高出不少。“交货期一个月可以。材料呢?盒体还是红酸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