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冲霄的虚影渐渐消散,如同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最终融入暮色。
那蓝白巨影冷哼一声,转身蹦跳着离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蝶影面无表情地看了战场最后一眼——那目光比寒冬还冷——随后飞天而去,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荧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远处的动静渐渐远去,又过了很久,璇炀才从那种僵硬中恢复过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方才幽魂让他不要有大动静,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听完那番话。
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环顾四周。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崩塌的山峰,被灵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大地。
夕阳将这一切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天地间最后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就是修士的战争。
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这场战争,但眼前的结局已经说明了一切。
战争不是他从前想象的“强者对决,精彩纷呈”——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旗鼓相当,不是你来我往的酣畅淋漓。
而是屠杀。
是彻头彻尾的屠杀。
一头兽王,一支军队。
结局没有任何悬念。
甚至,这支军队到底有没有真正碰到冲霄,都还两说。
也许他们只是被那头蓝白巨影和那只蝶影——冲霄麾下的部下——就击溃了。
也许冲霄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站在那座山腰上,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秘境中领悟的那个道理——精神力是与万物沟通的桥梁,万物有灵,阵灵师应该尊重万物、倾听万物。
可现在,他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想起那些被屠杀的人,想起那两头兽王漠然的声音——
尊重?
倾听?
当万物中的某一“灵”,强大到可以随意碾碎同类时,所谓的“沟通”还有什么意义?
当你的声音在对方耳中只是蝼蚁的嗡鸣,你的倾听只是垂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这座桥梁,还能通向哪里?
璇炀闭上眼,久久无言。
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靠“感悟”就能走通的。
有些时候,你需要的不是桥梁。
你需要的是……力量。
足以让万物不敢轻视你的力量。
足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灵”低下头来,听你把话说完的力量。
“前辈!”
“璇……白璇道友!”
两声呼唤将璇炀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石晏清不知何时已经跑了过来,脸色发白,显然是吐过之后硬撑着赶来的。
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眼睛却已经恢复了神采,正一脸担忧地望着璇炀。
冥离紧随其后,脚步轻快,但眉宇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的目光在璇炀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璇炀看着几人担忧的面孔,定了定神,暂时放下心中的纷乱。
萧何生死不明,此事只能等之后上面确认死亡名单再说了。
方才那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些消息——虽然没见到面,但苏承岳应该是活下来了。
那位灵王境的大人,带着残兵败将退回了何处,不得而知。
“不在这里耽搁了,下山吧。”
璇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色荒原,平静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刚走出不远,头顶忽然掠过几道黑影。
璇炀抬头望去,天边又飞来数道庞然大物,遮天蔽日,在此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好眼熟……那是什么来着?”
石晏清也察觉到了异常,抬手遮挡住刺目的夕阳余晖,眯着眼睛望天。
“好像是……落云宗的飞舟。”
冥离抬手遮挡光线,率先反应过来。
她望着那熟悉的船影,数量还不止一艘,如此大的阵仗,让她也有些疑惑:“他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飞舟共有七艘,呈雁行阵排列,船身通体由某种银白色的灵木打造,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船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灵纹,隐约可见有修士在甲板上走动,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位道友,真是有缘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艘飞舟缓缓降落,稳稳地停在几人面前,激起一阵气浪。
一个男子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竟然是之前在乱石城救过璇炀的那位落云宗内门弟子。
他曾与璇炀有过一面之缘,虽谈不上熟识,却也不算陌生。
洛轻尘。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佩长剑,发丝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格外清俊出尘。
他面带微笑,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璇炀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璇炀心中一动。
落云宗这时候大举出动,显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方才冲霄的“退兵不杀”言犹在耳,青曜国的军队刚刚在这片土地上覆灭——他们来做什么?
洛轻尘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却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几位若是没有别的去处,不妨上船一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掠过璇炀身后那片血色荒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璇炀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石晏清和冥离。
石晏清自然是听他的,冥离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异议。
“那就叨扰了。”
璇炀拱手,带着几人登上了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