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服是整齐的，鞋子是干净的，头发是刚刚睡醒还没整理的凌乱。“我就不——”
“下来。”
爱莉希雅的笑容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但璃听出了那份不容拒绝。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脱掉鞋子，把袜子叠好放在她的鞋子旁边。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像生锈的机械在艰难地运转。他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快不起来。爱莉希雅没有催他。她站在湖水里，安静地等，像刚才等他走到湖边一样。
璃赤着脚踩上湖边的泥土。泥土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从他脚趾间挤出来。他踩进水里的时候，水刚好没过他的脚踝。那股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膝盖，一直爬到腰际。他没有缩脚，只是停了一下，适应那种温度，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在爱莉希雅面前。
湖水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爱莉希雅低下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她的粉色头发和他的深色头发，被水波揉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他。
“你看，”她轻声说，“我们在一起。”
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水面上那些破碎的、又合拢的、又破碎的光影。爱莉希雅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毫无防备的疲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不多，不猛，只是一点一点地、像春雨润物一样、无声无息地。他的手开始有了一点温度。
湖面上，那两个倒影依偎着，风从湖的那一边吹来，带着花香和水汽。璃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睑上，透过薄薄的皮肤，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
这就是所谓活着的意义吧。
璃睁开了眼，爱莉希雅正看着他，歪着头，眼睛里有光。“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真的没什么。”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想很重要的事。”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在想，如果我没把梅比乌斯他们送走就好了。”爱莉希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笨蛋。”她轻声说，然后松开他的手，从湖水里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水珠顺着璃的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爱莉希雅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在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但它是真的。
那天晚上，爱莉希雅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一句“哎呀”“完了”“这不对”之类的小声嘟囔。
晚餐比早餐又丰盛了一些。爱莉希雅把菜肴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然后坐在璃对面，双手托腮，像等待评委打分一样期待地看着他。璃拿起筷子，一道一道地尝。他没有说“好吃”或者“不好吃”，只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口时，爱莉希雅的眼睛亮了起来。“怎么样？”
“有点咸，有点淡，有点糊。”
爱莉希雅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璃放下筷子，看着那几道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说：“但很好吃。”爱莉希雅的嘴角又往上弯了，比刚才更弯，弯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这个人，夸人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骄傲。”
“骄傲怎么了？骄傲是我的优点～?”两个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像两条不急不慢的溪流，你一句我一句。偶尔沉默，沉默也是舒服的，像夏天午后树荫下的凉风，像冬天壁炉里的炭火。
窗外，夜色降临。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落着花瓣，那棵被爱莉希雅折腾了一整天的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丝绸。别墅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溢出来，落在花园的草地上，像一条被人遗忘的围巾。
关于外面的事，他们很少提。
璃早已看到结果，爱莉希雅则是不想去在乎结果，尤其是现在。
爱莉希雅靠在璃肩上，半闭着眼睛，头发散在他手臂上，痒痒的，像几只毛茸茸的小虫子在爬。璃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着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均匀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更轻，更慢——像退潮后的海，像山间的雾。睡着的时间，正好，他也有些困了。月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璃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对时间极度吝啬的人，现在，他终于不再赶时间。明天，后天，外来的风会什么时候到来，都不知道。但此刻，她在，他也在。
这就是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