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把烂柯山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杨十三郎蹲在溪边,指尖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顺着那条运尸般运送伪谷的水流向上溯源,他在半山腰的密林里,找到了这座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包。
整座祠堂被一种不知名的暗红色藤蔓死死缠住,那些藤蔓粗如儿臂,表面布满倒刺,在夕阳下泛着肉色的光泽。它们不是生长在墙上,而是像血管一样嵌进了石缝里,随着山风微微蠕动。
“这东西……叫‘赤缠藤’。”朱玉按着剑柄,声音压得很低,“老家伙们说,这玩意儿专吸尸油,沾身即烂肉。”
杨十三郎没说话,目光越过藤蔓,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祠门上。
门不是木制的,而是用某种巨大的兽骨拼合而成,骨缝间填满了黑色的淤泥。门环是一只铜铸的雀鸟,鸟喙断裂,眼眶处是两个空洞,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奇怪的是,四周虫鸣聒噪,唯独这庙周围十丈之内,死寂无声。连风刮过,都绕道而行。
杨十三郎走上前,伸手想要推开那扇骨门。
“大人小心!”朱玉急道。
“嘘——”
杨十三郎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推门,而是俯下身,凑近门槛下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香火味,也不是霉味,而是甜腻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类似谷物发霉后的酸腐味。
这种味道,他在上一世的战场上闻过。那是大胜之后,堆积如山的尸体在烈日下暴晒发酵的味道。
“看来,不用我们找了。”杨十三郎冷笑一声,指节叩在冰冷的兽骨门上。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死寂的藤蔓猛地抽搐了一下!缠绕在门楣上的赤缠藤突然收紧,仿佛是被惊扰的蛇群,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奔跑,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咀嚼着什么脆硬的东西。
咔嚓、咔嚓。
杨十三郎收回手,神色淡然,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他朝朱玉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树影之中,屏息凝神。
他们没有急着破门而入。
因为直觉告诉他,这门后藏着的,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一张刚刚织好的、正在等待猎物上门的网。
门没锁。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一扇用来“锁”的门,而是一个用来“吞吐”的食道。
借着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杨十三郎用断碑的碎片撬开了骨门下的缝隙。没有机关,只有一股浓稠的、带着腥甜的寒气涌了出来,熏得人眼前发晕。
两人侧身滑入。
祠内没有窗户,本该是一片漆黑。但正堂中央,却亮着一团幽幽的绿光。
光源并非烛火,而是一盏悬浮在半空的青铜灯盏。灯油粘稠,里面似乎还漂浮着未烧尽的指节。
“别看灯。”杨十三郎一把按住朱玉的肩膀,将他往下压了半寸。
视线避开光源,适应黑暗后,眼前的景象才真正显露出来。
正堂没有供奉神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无数干瘪动物内脏堆砌而成的“墙”。猪心、牛肺、甚至还有剥了皮的狐狸,它们被粗麻绳串在一起,像腊肉一样挂满了整个墙壁。这些脏器早已失去了水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摇晃,仿佛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而在大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
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正是之前在乞儿背上、在伪谷壳上见过的那种扭曲谶文。
“这……这是祭谁?”朱玉的声音有些发抖,手中的剑在颤抖。
杨十三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供桌下方。
供桌是悬空的,黑布垂落遮住了底部。但此刻,那黑布正在轻轻颤动,有水滴顺着桌沿滴落下来。
滴答。
滴答。
声音清脆,却比刀剑砍在骨头上还让人胆寒。
杨十三郎一步跨前,剑尖挑起黑布一角。
黑布掀开的瞬间,朱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桌下没有神明,也没有祭品。
只有一个被铁链锁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