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就黑了。
烂柯山没有黑夜，或者说，这里的黑夜是有颜色的。浓雾在夜间泛出一种幽绿色的磷光，像是无数双鬼眼在山间游荡。
杨十三郎选了一处背风的岩洞作为临时营地。朱玉砍柴，另一个随行的年轻仙吏负责生火。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阴冷。
流民们并没有走远。他们像一群秃鹫，远远地围在火光之外，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这边滋滋冒油的肉干。
杨十三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炭化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在画地图。
“大人，”朱玉把烤好的肉递过来，眉头紧锁，“那帮刁民，我看他们根本没去干活。刚才我去探路，看见他们在挖坟。”
“挖坟很正常。”杨十三郎头也没抬，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线，“新坟里有陪葬品，旧坟里有死人肉。在这个地方，死人比活人有用。”
朱玉手里的肉差点掉地上：“死人肉？！”
“不然你以为‘人相食’是什么意思？”杨十三郎终于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冷硬，“朱玉，把你的慈悲心收一收。在这里，谁先动了恻隐之心，谁就会变成别人的盘中餐。”
正说着，洞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流民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火堆旁。不是那个老妇，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浑身是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带血的泥土。
“神仙老爷！救救我！”那男人嘶吼着，“山神……山神要吃人！”
朱玉立刻按住刀柄：“什么山神？”
“在那边！在那棵枯树，地底下……地底下有个东西在唱歌！它把阿大拖进去了！就剩这把土！”
杨十三郎眯起眼睛。
他接过男人手中的泥土。那不是普通的土，里面混杂着一种暗红色的纤维，摸上去温热，甚至还在微微跳动。
“带路。”杨十三郎站起身，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握在手中。那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铁刀，没有华丽的雕纹，也没有凛冽的寒气。
“大人，我去就行！”朱玉抢道。
“你留下。”杨十三郎制止了他，“看好营地。如果今晚有流民冲进来抢粮，不用留手。”
说完，他跟着那浑身颤抖的男人，走进了浓雾深处。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足十丈。
那棵枯树就在前方。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一根巨大的、苍白的骨头，直插向天空。
树下有一个洞口，黑黝黝的，正往外冒着热气。那热气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和之前在河面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杨十三郎走到洞口，低头看去。
没有想象中的怪兽，也没有深渊。洞底只有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那些藤蔓呈半透明状，里面似乎流淌着某种红色的液体。
而在藤蔓中央，他看到了那个流民口中所谓的“阿大”。
那具尸体并没有被吃掉，而是被包裹在藤蔓里，像是一只正在孵化的蛹。更诡异的是，那具尸体的胸口还在起伏，仿佛还活着。
“这就是山神？”杨十三郎冷笑一声。
他举起手中的铁刀。
“不管是神是鬼，敢挡我种地的路——”
刀光一闪，斩断了那根连接尸体的主藤。
“——都得死。”
就在藤蔓断裂的瞬间，整座山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远处，营地里的火光剧烈摇晃，朱玉惊恐的声音隐约传来。
杨十三郎回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远处的岩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岩石，此刻竟像活了一般，缓缓睁开了一只只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藤蔓断口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股粉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带着极致的诱惑香气，闻一口，仿佛就能看见家乡的炊烟、温热的酒肉。杨十三郎眉头微皱，屏住呼吸，手腕翻转，刀背狠狠砸在自己的下颌关节上。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这些藤蔓，不仅能吃人，还能控心。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那只被切断的主藤并未死去，反而疯狂地扭动起来，周围的土壤翻滚，露出地下错综复杂的根系。原来这整座烂柯山的表层，都覆盖着这种诡异的生物。
更要命的是，岩壁上的那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