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太瘦了,骨节硌得她手心疼,可她不敢松,她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
急诊室的门关上了。
孟庆磊跟医生在走廊那头说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孟筱竹一个字也听不清。
王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没事的,你爷爷底子好,不会有事的。”王云的声音在安慰她,但王云自己的眼眶红红的。
孟轻舟靠在墙上,一句话也没说,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孟筱竹盯着急诊室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除夕那天晚上的画面——爷爷站在窗前,背挺得直直的,转过身来看她的那一眼,很深很深,好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她想起来了。
爷爷那天晚上说“又长了一岁”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那不是高兴。
是不舍。
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
五十来岁的男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到等在门口的这一家人,步子放慢了一些。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孟庆磊走上前一步:“医生,我爸他——”
“先观察吧。”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孟筱竹和孟轻舟,“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孟筱竹听到“心理准备”四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她只是不想懂。
第三天,老爷子醒了。
孟庆磊守在床边,第一个看到的。
老爷子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好一阵子了,这会儿却清亮得很,像是一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
“爸。”孟庆磊的声音嘶哑,他在床边守了两夜没合眼。
老爷子看着他,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怎么还在?不是说初六走吗?”
孟庆磊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我多陪您几天。”
老爷子没应这句话,目光从孟庆磊身上慢慢移开,落在王云身上,落在孟轻舟身上,最后落在孟筱竹身上。
孟筱竹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衣角,手指头捏得发白。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忍着没哭。
爷爷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老爷子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慢慢地,很费劲地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颊。
那手指头凉凉的,关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摸在她脸上,粗糙又温柔。
“筱竹啊,别怕。”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稳当,“爷爷没事,就是睡了一觉。”
孟筱竹咬着嘴唇,眼泪憋在眼眶里,拼命忍住。
“哭了?”老爷子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多能哭,一哭起来谁哄都不行,非让爷爷抱着。
爷爷抱着你满院子走,走着走着你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