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的时候,老爷子破天荒地熬到了快十二点。
孟庆磊劝他去睡,他摆摆手说不急不急,再坐一会儿。
等到电视里响起了倒计时的声音,他用拐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老爷子站在窗前,背挺得直直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爷爷,新年快乐。”孟筱竹走到他身边。
老爷子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似的。
“新年快乐,筱竹。”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长了一岁。”
“嗯,二十二了。”
“二十二。”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笑了,“大姑娘了。”
鞭炮声越来越密,整条街都在响。
老爷子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回藤椅上坐下,把毯子盖在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守完岁了,都去睡吧。”
一家人各自回屋。
孟筱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爷爷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初三那天,孟庆磊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跟王云的假期没几天了,部队还有任务,大年初六就得走。
孟轻舟也是,初五就要归队。
三个人站在老爷子床前,准备跟他打声招呼,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的事。
老爷子的床跟往常一样,被子拉到下巴,人躺在里面,不掀开被子几乎看不出里面躺着个人。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若隐若现,像一片被风轻轻吹动的落叶。
“爸。”孟庆磊弯下腰,轻声唤了一句。
没反应。
“爸,我庆磊。”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反应。
孟筱竹站在门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看爷爷的脸。
爷爷的脸色很平静,跟睡着了一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几乎听不见。
“爷爷。”她的声音在发抖,“爷爷,起床了,哥哥要走了。”
没有动静。
她的手伸进被子里,握住爷爷的手。
那手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摸上去骨头连着骨头,冰凉的——不是之前那种暖烘烘的热乎劲儿,是凉的,从里到外的凉。
孟筱竹的心猛地下沉,沉到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叫救护车。”孟庆磊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硬,那种在部队里经历过风雨的人才会有的冷静,“轻舟,去打电话,王云,把爸的病历都找出来。”
孟轻舟冲了出去。
王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老爷子的各种证件,码得整整齐齐。
救护车来得很快,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张阿姨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老爷子上担架的时候没有醒。
孟筱竹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握着爷爷的手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