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身行头,要是穿在古丽燕身上,绝对是温婉端庄;
穿在自己身上,却是“威严中透着一股丧气,华丽里藏着一身狼狈”。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真丝面料滑过绷带,那种奇特的触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转一圈。”古丽燕命令道,眼睛亮晶晶的。
任笔友无奈,只好僵硬地转了个圈。
裙摆飞扬,衬衫下摆也从裙腰里扯出来一角,显得更加不伦不类。
“哈哈哈……”古丽燕这次真的笑出了声,连伤口都笑得抽痛,却还是停不下来,“燕哥,你这身打扮要是回村,全村都得请你去唱戏!”
任笔友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张苍白惨淡的脸终于有了血色。
他摸了摸胸口那朵兰花,虽然滑稽,但身上确实暖和了不少。
窗口的风铃还在晃荡,余音未散。
雨已停多时,太阳光透过云层斜斜地打在风铃上。
阳光被那串水晶珠子碎成五颜六色的光斑,抛撒到室内,就像一群受惊的小鱼,在天花板上乱窜,最后洒满了整张床铺。
好灵动,好梦幻。
光斑跳跃在古丽燕苍白的脸上,给她添了几分活气。
也跳跃在任笔友那身深蓝色的马面裙上,在那朵绣得极精致的白兰花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晕。
任笔友僵在原地,不敢动。
他怕一走动,这满屋子的光就会碎掉。
古丽燕看着他,眼睛里也映些彩色的光点,嘴角微微弯起:
“燕哥,你看,天晴了。”
天晴了,但也快黑了。
阳光把绷带边缘照得有些透明,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风铃还在叮咚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嘲笑这两个被雨困住、又被阳光照亮的可怜人。
任笔友布满胡茬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祥和的笑容,他将他们换下的衣服拿出室外凉晒好,方才又回到屋子里。直至此时,他才看清楚这间闺房原来竟是如此的精细豪奢,自己这个邋遢土鳖立于其间,恰如佛头着粪,既惶恐又无地自容。
“燕哥,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过来坐呀!”
任笔友显得手脚无措,尴尬的笑道:“刚才换衣服时把地毯弄脏了,我把它收拾一下。”
“没事,大不了换新的。”
古丽燕下巴指指床沿,道:“燕哥,过来坐这,我有话问你。”
“你问吧,我站这就行。”
古丽燕笑道:“站那干什么,我这又不需要门神。”
任笔友低着头看着自己上下身,没动,没言语。古丽燕突然火了,嗔怒道:
“丑蛤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过来。”
任笔友一惊,印象中,这可是古丽燕第一次叫自己的外号。看来,她是真火了。为了缓和女孩的情绪,他只得缓步蹭到床边。
这是一张欧式大床,粉色丝绸床单如水般铺展,衬得她一身洁白睡衣愈发单薄,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无声诉说着方才动怒牵扯伤口的痛楚。
“古丽燕,别动不动就动肝火,那样对你的伤口不利。”
女孩剜了他一眼:“你乖乖听话,别惹我生气,就是对我最好的关心。”
“好好好,我不惹你生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古丽燕下巴颃一努,拍了拍身侧的半边儿空位:“上来睡吧。”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伤后的微哑。
任笔友如遭雷击,双脚像钉在了地上。眼前分明是一轴展开的新风水墨:欧式大床为框,粉色绸缎作底,红色丝绸被子里的白衣少女便是画中唯一的精灵。这般温馨洁净,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玷污,他哪里还敢唐突躺下,生生把这绝美的画意给搅了。
“怎么,我这床上长了针啊?”古丽燕见他迟疑,心头火气又拱起来,却又怕真扯到伤口,只能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你上来就上来,哪那么顾虑!”
她这话虽凶,手却悄悄往里挪了半寸,算是给他腾了地儿。
任笔友看着她强撑的那股劲儿,心头一软,不再坚持己见。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敢挨着床边,腰板挺得笔直,生怕弄皱了那昂贵的丝绸。即便如此,那股属于他的、混着泥土味的男子气息,还是悄然漫进了这满室馨香里。
古丽燕看着他,仍一本正经的板着脸,胜利在望的喜悦在心里悄悄地漫延开来,及至耳根变成一抹不易发现的红。
“燕哥,雪芹姐为什么要离开你?”
任笔友迟疑了一下,道:“她以为那天晚上我和林燕干了对不起她的事。”
“那天晚上,你们回来不是好好的吗?雪芹姐多关心你啊,又要你吃好,休息好,还不准林燕欺负你,要我保护你,要郭燕陪你耍。”
“是啊,可谁知道她这是离别嘱托。”
想想那天中午的情形,确实像离别嘱咐。怎么会这样呢,难道雪芹姐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一定是这样,当时她们所有人都怀疑过他们,只是被他们的戏蒙骗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觉心如刀绞,厉声喝道:“丑蛤蟆,你和林燕一定有事瞒着我们。”
任笔友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跌落。他不敢看怒并痛着的女孩,呐呐地说道:“雪芹发现了林燕放在我衣兜里存折,就以为我接受了她。其实,那是林燕要和我合伙开饭店的投资,我和林燕真的没什么。”
“你和林燕真的没什么吗?”
古丽燕转怒为喜,一直以来,她还是非常相信他是言行一至的,只是她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开饭店呢,还是和林燕?”
“也许林燕是伯乐吧。我们普通人的创业道路其实很狭窄,只能选些门槛低的行业入手。”
古丽燕显得很是兴奋,道:“林燕给你一万是伯乐吧,那我给你十万。”
任笔友看了古丽燕一眼,淡淡的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
古丽燕蹬掉被子,想起身去拉床头柜的抽屉,却不想磕着了伤腿,痛的她好半天都不敢大口呼吸。
任笔友感同身受,忙说道:“古丽燕,你还是静心养伤吧。”
“我拿存折给你看,免得你总说我开玩笑。”
“行了,你没有开玩笑,我相信你。”
“这么说我也是你的伯乐了。”
任笔友拉过被子盖在女孩身上,又捂了捂边角,道:“别乱动,小心着凉。”
古丽燕便也提起被子要盖在他身上。
任笔友本能一挡,手肘却不小心撞上了她的小臂伤口处——
“啊!”她痛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煞白。
他吓得魂都飞了半片,手僵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敢虚虚地拢着她胳膊,声音都在抖:“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古丽燕疼得眼尾发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偏过头咬着唇不肯哼第二声。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他的慌乱急促,她的隐忍细碎。
那只刚才碰过她伤口的手,还悬在那里,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
而她提起的被角,此刻正软软搭在他胸前,像某种无声的邀请,又像一道越界的分界线,将两人拢络在同一片狭小的阴影里。
他忽然不敢动,也不敢看她。任由那手刺的鸳鸯扑棱着歇卧在自己胸前。
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快要撞碎肋骨的力道,疯狂地跳动着。
任笔友僵着身子,连脖颈都绷得发酸。他不敢低头看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被窝里传来另一个生命体的温热。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点灼着他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拷问。
他在守。
守着非礼勿视的最后一道防线。心里为吕希燕构筑的城池还在,但在这一方斗室之内,那冷硬的砖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熏得有些发软。林燕的泼辣、郭燕的纯真,此刻都远得像前世的烟云,唯有眼前这个疼得发抖却咬唇硬撑的姑娘,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古丽燕也屏住了呼吸。那股混合着阳光与尘土味的雄性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痛感还在小臂上余震未消,可一种更奇异的安全感,却从这短暂的、尴尬的肢体接触里,悄然漫溢开来。
他伸展开的手,像一张小心翼翼的网,妥妥地护着她。
她放飞的鸳鸯被,像一方柔软的领地,轻轻地覆着他。
两人之间仅剩的距离,被这交织的体温填满。没有进一步的冒犯,也没有退避的怯懦。在这令人窒息的荷尔蒙风暴中心,竟诡异地达成了一个“超舒服”的平衡点——仿佛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偏偏藏着最安稳的避风港。
他不敢动,是因为哪怕只是肌肉的微小震颤,都会打破这份珍贵的静止;
她也不动,是因为在这份静止里,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了一种名为“被守护”的错觉。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一灯如豆。
两颗心在各自的胸腔里狂跳,频率却在这片狭小的阴影里,慢慢趋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