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是炎热的,是干燥的。可蝉鸣与炽烈的太阳却是他最后一次美满、仓促的记忆点,是本该共同编织那次生日的针线。
可是,那份让他面对此后风雨的温暖外衣终究没能编织好。
傍晚六点半左右,正处高二下学期收尾阶段的雾黎推开了家门。楼道声控灯的光,在他踏进玄关那一刻,准时熄灭。
预料之中的黑暗和寂静涌上来,将雾黎放学路上那点因为生日而雀跃的小心思浇了个透心凉...呵,倒是夏天静心凉身的一种方式了。
他开了灯,客厅空荡又整洁,没有等待孩子归家的父母;厨房没有普通高中生回家时会见到的烟火气;餐桌上也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要问有什么...只有一张压在果盘下的便签纸,是父亲笔迹潦草的“爸妈晚上有紧急项目,冰箱有速冻水饺,自己煮,生日快乐。”
“快乐”两个字,写得有点飞,像句匆忙补上的客套话。
雾黎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校服的裤兜里。像是不被偏爱,但也有自己几分骄傲不服输的孩子。
他平静地换了鞋,把书包拎回自己房间。这个流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起。过年都难团圆,更别说是平时了。
高二下学期的尾声,卷子、排名、父母永远在加班的工作,几乎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底色。哪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青春,只有做不完的题。
生日?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数字,最多提醒他又向那个被期望的未来靠近了一步。但就算熬到了那个日子,多数也是以失望结尾的。
为数不多没有失望的几次还是在雾黎上初中之前,那时候他的姐姐还没去外地工作,他的生日...也都是姐姐给他过得——
他的小愿望,也是她保护的、实现的。
回到房间的雾黎瘫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被霓虹点亮的城市发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请求,他将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上映出“雾知秋”三个字,是他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的姐姐。
雾黎接起电话,姐姐元气十足的声音一下子撞破了房间的寂静,“小黎!生日快乐!”画面上,是她笑眯眯的脸:
“怎么样,寿星佬?爸妈是不是给你准备了大餐?”听言,雾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学牲式微笑,“嗯,还行。他们……在忙。”
雾知秋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停顿,以及身后过于简洁的背景,画外音似乎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扬起更明快的语调:
“猜猜老姐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提示一,是你念叨过好几次的;提示二,不能吃;提示三……”
俩人就这样隔着屏幕,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话题转变的十分诡异。雾知秋讲她工作中离谱的客户,雾黎吐槽最近一次变态难的数学周考。
琐碎的日常,絮叨的关心,像一股温吞的水,慢慢驱散了房间里的冷清。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确切地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
“对了。”聊着聊着,雾知秋忽然关掉摄像头说,背景音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风声,“我这边有个快递好像到门口了。”
“怪重的,你去帮我看看是不是送错了?”
雾黎愣了一下:“快递?送到家里?”
“对啊,地址写的家里,收件人是你,快去快去,是姐的新口红,帮姐收好了呐。”雾知秋在屏幕那头催促,脸上肉眼可见挂着笑。
雾黎虽然疑惑,还是握着手机,走到了安静的玄关。门外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啊,姐,你是不是……”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下意识地拧动了门把手。门开的瞬间,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快递员。
是穿着长风衣,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对着他,笑得无比灿烂的雾知秋本人。
她脚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和好几个扎着丝带的礼物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弟弟!”雾知秋对着还在发愣的雾黎晃了晃手机,然后张开手臂,一个熊抱抱住了他。
巨大到不真实的暖流轰然冲垮了少年心里那堵习以为常的平静围墙。他足足懵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你、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吗?”
“调休加上年假,凑了三天。”雾知秋把行李箱拉进来,蛋糕和礼物直接塞进了雾黎怀里,熟门熟路地开始换鞋。
“我领导的儿子今天也生日,我顺便请了个假,理由充分得很。别傻站着了,寿星,快看看礼物喜不喜欢啊,挑礼物快累死我了。”
她换好鞋拉着雾黎走到客厅里,使唤着他将自己的行李都放回房间里后,这个往常寂静得只有笔尖沙沙声的家里,彻底变了样。
雾知秋趁着那一点时间,拆蛋糕、插蜡烛、关灯,再带着雾黎走到蛋糕前,唱跑调但无比认真的生日歌,催促雾黎许愿...
暖黄的烛光映着两人相似的眼眉,奶油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雾黎吹灭蜡烛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望。
希望之后的生日,也都能跟姐姐一起,这样最起码...就不孤单了。
那一晚,没有父母的陪伴。但狭小的客厅被姐弟俩的笑话,争抢蛋糕上的草莓,拆开礼物时惊喜的呼声填得满满当当。
雾知秋送了他心心念念的笔记本电脑,一套他犹豫很久没舍得买的画具,还有一条她亲手织的...额,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的围巾。
“丑是丑了点,但暖和!”
她咋咋呼呼地给雾黎围上围巾,根本不带管他本人的意愿,还因为围围巾的手法太过“高超”,差点给她亲弟弟当场送走。
“姐...你没谈过恋爱吗?哪有这样围围巾的,想谋杀我直说啊!”
“不是你小子,你姐我大老远跑回来,你就这么戳我心窝子啊。”
雾知秋母胎单身多年,最气的就是有人拿她没谈过恋爱戳她心窝子了,这一下气的她直接用食指挖了点奶油,追着雾黎想抹上去。
但雾黎哪可能老老实实等她把奶油抹到自己脸上?当然是迈开脚步gogogo逃离恐怖老姐了。
雾知秋见半天没追上人,气急败坏的喊他,“小贼,往哪儿跑...!”
...
温馨的烛光还在摇曳,桌子上“16”的数字糖牌亮晶晶的。
雾知秋正拿着手机,跟被追上后抹了一脸奶油的“白精灵”合影留念。
“这张好!哎你别动,把这个头饰带上,再让我拍一张,你这糗样可不多见...”雾知秋话音未落,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雾黎拿过小皇冠的手停在半空,雾知秋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方才热闹的氛围全无,只余下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