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雪梅犹豫了一下,说:“夫人……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王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爷决定了。”她说,“旨意也下了。不走,还能怎么样?”
黄雪梅不说话了。
王萱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待着累。”
黄雪梅点点头:“那我去帮着收拾别的。”
“去吧。”
黄雪梅出去了。
王萱继续收拾。她收拾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抚平。但脑子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想青州的老宅,这么多年没住人,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了。想回去要置办哪些家伙什,想孩子们路上会不会受罪,想江楠有孕在身,经不经得起长途颠簸……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正妻,主母,这时候不能哭。
张希安坐在书房里。
书案上干干净净,笔墨纸砚都收起来了。只有那个炭盆,还在屋子中间放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是那份手札的副本。他之前就抄了一份,原本送进宫了,这份留着。
他拿着这叠纸,走到炭盆边,蹲下。
吹亮火折子。
火苗跳起来,黄黄的一小团。
他把纸凑上去。
纸角先焦了,卷起来,然后火一下子蹿上去,哗啦一声,整叠纸都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
很平静。
他就这么看着手里的纸烧,烧到快烫手了,才松开,让它们掉进炭盆里。
纸在盆里继续烧,卷曲,变黑,化成灰。
还有没烧透的纸边,飘起来,又落下去。
张希安没动,就蹲在那儿看着。
直到所有的纸都烧成了灰,火苗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红炭,在灰里明明灭灭。
他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烬飞起来一些,在屋里打着旋,然后从窗口飘出去,散在风里,没了踪影。
张希安看着窗外。
院子里,王萱正指挥着几个丫鬟仆妇搬箱子,黄雪梅拿着册子在核对什么。上下站在廊下,抱着手臂,看着来往的人。
很忙乱。
但忙乱之下,是一种终于落定的踏实。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后,坐下。
闭上眼睛。
从此,京都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旨意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光禄寺卿张希安辞官获准、并蒙厚赏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官场。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冷笑:“算他识相,自己走了。”
有人唏嘘:“二十四岁的三品官,说不要就不要了,倒是干脆。”
有人猜测:“祭鼎案刚过就辞官,这里头肯定有事,陛下这是……赏也是打发啊。”
还有人忙着划清界限:“往后别提我认识他,张希安?谁啊?”
茶楼酒肆里,也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张青天,张巡按,辞官回老家了!”
“啊?为什么?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说不清。不过陛下赏了好多金银绸缎,算是体面致仕吧。”
“体面?嘿,我看是陛下不想留他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议论纷纷,但很快就散了。
京都每天都有新鲜事,一个辞官的官员,就算曾经再风光,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几天的谈资。
过了,也就忘了。
就像那盆炭灰,风一吹,就散了。
张府里,收拾还在继续。
箱子一个接一个搬出来,装上马车。
王萱忙前忙后,嗓子都有些哑了。黄雪梅跟在她身边,一样一样核对,怕漏了什么。
江楠和李清语也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江楠手扶着肚子,脸色有些白。李清语抱着清颜,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上下安排好了车马,过来对张希安说:“大人,车马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张希安点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是。”
“路上……”张希安顿了顿,“多留心。”
“明白。”
上下转身去安排了。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三进三出的大宅。住了没多久,又要走了。
来的时候,是巡检使,是陛下新擢的能吏。
走的时候,是辞官归乡的闲人。
好像一场梦。
梦醒了,该回家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
最后一夜,他想在这儿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