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城门才开。
上下牵着马,站在张府门口。车马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都用青布篷子罩着,看着不起眼。行李不多,几个箱子捆在车后头。
张希安从府里走出来。
他没穿那身绯色官服,换了件寻常的青布长衫,腰上系着布带,脚上是半旧的靴子。头发束起来,用根木簪子固定。
看着就像个寻常赶路的书生。
王萱跟在他身后出来,怀里抱着清颜。小丫头还睡着,裹在襁褓里。黄雪梅扶着江楠,江楠肚子已经显了,走路慢。李清语自己抱着个小包袱,脸色有些白,但没说话。
丫鬟仆妇送到门口,就停了。鲁一林拿着扫帚站在门房边上,没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张希安也朝他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上下。
“就到这儿吧。”张希安说。
上下没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这一路,辛苦你了。”张希安又道,“回去跟国师复命,就说……张希安谢过了。”
“是。”上下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平的。
他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国师府方向去了。马蹄声哒哒哒的,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张希安看着那方向,看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王萱道:“上车吧。”
王萱抱着孩子,先上了第一辆车。黄雪梅扶着江楠上了第二辆。李清语上了第三辆。
张希安没坐车。
他走到车队最前面,那里拴着一匹枣红马。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走。”
车夫甩了鞭子。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张希安骑马在前,没回头。
车队穿过清晨的街道。街边有些早起的摊贩,正支着棚子,看见车队过来,让到一边。没人认得这是谁的车,只当是寻常富户搬家。
出了这条街,拐上主道。
再往前,就是城门了。
城门洞开着,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枪,靠在墙边打哈欠。看见车队过来,也没拦,挥挥手就让过了。
张希安骑马出了城门。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都的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旌旗飘着,隐隐能看见守军的身影。
他就这么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小跑起来。
车队跟上,轮子碾过城外的黄土路,扬起一阵细细的尘。
越走越远。
城墙在身后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融进天边。
张希安没再回头。
马车里。
王萱坐在靠窗的位置,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
田野,树林,远处的村庄。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清颜动了动,哼唧了两声。王萱低头,轻轻拍着襁褓。
“醒了?”她轻声问。
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没哭。
王萱笑了笑。
江楠坐在对面,靠着车厢壁,脸色还是有些白。她手扶着肚子,闭着眼。
“难受吗?”王萱问。
江楠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颠。”
“忍忍。”王萱说,“老爷说了,路上不停,走得快些。七八天就能到青州地界。”
江楠“嗯”了一声。
黄雪梅坐在江楠旁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江楠。
“姨娘喝点水。”
江楠接过,喝了一小口。
马车继续往前。
王萱看着窗外,田野一片接一片,望不到头。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些。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回去要重新收拾老宅,虽然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不用再担心哪天宫里又来道旨意,不用再应付那些拜帖和宴请,不用再看着丈夫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公文发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上。
清颜在她怀里,又睡着了。
中午,车队没停。
黄雪梅从后面那辆车过来,手里拿着几个油纸包。
“夫人,姨娘,吃点干粮。”
王萱接过,打开一看,是烙饼,还有些酱肉。
她分给江楠一份,自己拿了一份。
饼是早上出发前现烙的,还温着。酱肉咸香,就着饼吃,能顶饿。
“老爷吃了吗?”王萱问。
黄雪梅道:“刚才送过去了,老爷在马背上吃的。”
王萱点点头。
她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马车颠簸,吃得不舒服。但她没说什么。
江楠吃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半张饼就停了。
“吃不下了。”她说。
黄雪梅把剩下的包好,收起来。
“晚上歇脚的时候,再热点粥。”黄雪梅说。
江楠点点头。
王萱吃完饼,喝了点水。
她掀开帘子,往前看。
张希安骑在马背上,背影挺直。青布衫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帘子。
天黑的时候,车队到了一个驿站。
很简陋的驿站,几间土房,一个马棚。
张希安下马,对车夫道:“今晚在这儿歇。”
车夫应了,把马车赶到马棚边。
王萱抱着孩子下车,黄雪梅扶着江楠下来,李清语自己下了车。
驿站管事是个干瘦老头,看见车队,迎上来。
“客官,住店?”
“嗯。”张希安说,“要三间房。”
“有有有。”老头忙道,“就是条件简陋,客官多包涵。”
张希安没多说,掏出碎银子递过去。
老头接了银子,脸上堆笑,引着众人往里走。
房间确实简陋。土炕,铺着草席。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
但还算干净。
王萱把清颜放在炕上,小丫头醒了,睁着眼睛看屋顶。
黄雪梅去打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