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犹豫了很久,城市里人太多,她生怕离开乡下会惹父亲发怒——如果父亲还记得她这个女儿的话。
但她还是去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莱拉摘下手套,握住庄园的栏杆。
白烟升腾,这个将她囚禁在乡下小院的能力,今天却成了她通往自由的钥匙。
莱拉跟着安德烈亚斯走过几条街,孤儿院就在不远处,她已经能看见那爬满藤蔓的院墙。
然后,她看见了人群。
广场上围了很多人,中间是一座绞刑架。
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被套着绳索,站在高凳上,脖子上缠着粗麻绳。
他眼睛哭得通红,嘴唇颤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魔女教徒!”“异端!”“该死!”
石头砸在男孩身上,他躲不开,因为双手被绑在身后。
莱拉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男孩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如果站在上面的是她,如果她没戴好手套,如果她的力量再次失控——她也会被吊在那里,被人扔石头,被人咒骂,然后被绞死。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上前的。
她的身体在动,但意识仿佛被什么推着、牵着、拽着,像一条被无形之手牵引的线。她穿过人群,走上绞刑台的台阶,手套在指尖崩裂,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根粗麻绳——
绳子开始腐烂。
像烧焦的纸一样,一寸一寸地断裂,化作黑色的碎屑飘散在空中。
男孩从高凳上摔下,四处逃窜,守卫去追,引得周围人惊叫,最后他仓皇逃进了巷子。
人群沉默了片刻,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魔女!”“她是魔女教徒!”“抓住她!”
莱拉站在绞刑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已碎,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她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正从指尖、毛孔、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如决堤的洪水般无法阻挡。
她不想这样的。
她真的不想。
但那些紫色的雾气已弥漫开来,从她脚下向四周蔓延。
第一个倒下的是离她最近的士兵,他掐着自己的脖子,七窍流血,倒地时眼睛瞪得如铜铃。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噩梦的交响乐。
莱拉想要停下来。她拼命想要停下来。她双手攥紧,按在胸前,指甲刺进掌心,血流出来,可雾气并未停止。
她想喊“不要”,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等她重新能控制自己时,周围已没有站着的人。
广场上、街道上、巷子里,到处都是尸体,他们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抓着脖子,或捂着流血的眼睛,或抱在一起——仿佛被一场看不见的瘟疫同时击中。
莱拉跌跌撞撞地走过那条街,她不敢看那些脸,那些死状凄惨的脸。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孤儿院门口,大门敞开着,安德烈亚斯说在里面等她。
莱拉跑进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孩子们的身体。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趴在台阶上,脸朝下,后脑勺白皙的皮肤上沾着泥土。
他们全都死了。
而在院子中央那棵枯死的大树下,安德烈亚斯靠着树干,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嘴角、鼻孔、眼角都在流血,但仍在笑。
这一幕成了莱拉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梦魇,她原以为不会再经历比这更绝望的事,直到今天。
楠希死了,原来安德烈亚斯并不存在,原来是面前这个家伙杀死了所有人,而目的仅仅是测试一下她的力量。
那个叫苏云的家伙也不是他的对手,她的人生仿佛已被对方掌控,她会被拉到一个陌生城市,然后像那一年一样使用“瘟疫”的力量杀人,而后燃尽死去。
绝望...月光下,埃里希的脸是那么可恨。
“谁来……救救我……”
她的声音被困在喉咙里,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朵。
没有人来。
直到——
一柄黑剑从埃里希身后的夜色中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