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记不清母亲的模样,母亲在生下她后便去了另一个世界。
但她永远记得父亲的脸,还有父亲的眼神——每当她不小心碰翻茶杯、手指触碰到女仆手背,甚至只是从走廊经过时,父亲投向她的那种目光。
恐惧、厌恶,在那眼神注视下,她仿佛不是父亲的女儿,而是一把没有刀鞘的毒刃。
“别碰她。”
她三岁那年,第一次觉醒了“权柄”,腐蚀了一颗苹果。
在佣人惊恐不安的注视下,父亲如此说道。
“从今天起,给她戴手套。”
可是父亲啊,她又何尝不感到害怕呢?
为什么这种令人厌恶的力量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神明啊,你是在和她开玩笑吗?
这是莱拉记忆中最早的清晰画面——女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双羊皮手套套在她的小手上,一边套一边颤抖。
莱拉当时不明白女仆为何发抖,她只觉得手套又紧又闷,手指在里面无法自由弯曲。
后来她明白了,女仆是怕她。
当时她哭了,却无人理会,她被关了起来。
所有下人都怕她,怕她皮肤里隐藏的腐蚀力量。
只要她的皮肤触碰到活物,哪怕她不想,那种力量也会发动,植物会开始腐烂——花瓣枯萎,水果发黑。
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主动触碰了莱拉的脸,或许是太紧张,权柄发动了。
妹妹的手红肿蜕皮,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父亲在妹妹床边朝她怒吼:“你杀了你母亲,现在又要杀了你妹妹!”
莱拉没有辩解,那时她还不懂“难产”的意思,但她记住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母亲是因她而死的。
后来她被送去乡下的庄园。名义上是“休养”,实则被放逐,庄园里有三个仆人负责照料她,说是照料,实则看守。
就像看守猛兽的仆人一样,他们送饭时会把盘子放在门口,然后退到五步之外,等她吃完离开才敢靠近。
这种厌恶让她难受,而乡下的孩子们表现得更直接。
“瘟疫之女!”“别碰她,她会传染!”“离她远点!”
石头和泥巴从远处飞来,莱拉抱着头跑进树林,手套上沾满了湿泥。
她躲在最大的那棵橡树后面,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泣。
她已经学会不发出声音,因为哭出声不仅没人安慰,反而会招来父亲的打骂。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城里教堂来了个年轻的神官。
他叫安德烈亚斯,每隔半个月会到乡下的礼拜堂宣讲教义。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看见莱拉时,他没有后退,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他站在讲台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他白净的脸上,他笑起来时,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莱拉?”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这样问道。
“愿女神保佑你,姑娘,你很勇敢。”
“很勇敢”这三个字,让莱拉愣在原地。
从来没人用“勇敢”形容过她。她听过的词只有“危险”“不幸”“可悲”,偶尔还有“该死”。
安德烈亚斯会和她交谈,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会拿起她照料的玫瑰花认真端详,然后称赞“好美丽”。
有一次,莱拉不小心碰掉了他的圣典,慌乱中伸手去捡,手套瞬间滑脱了半截,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莱拉吓得魂飞魄散。
但安德烈亚斯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什么都没发生。
他微笑着说:“抱歉弄掉了你的手套。”
他的声音那么温和,那么笃定,仿佛她不是行走的灾厄,而只是个需要被理解的普通女孩。
于是,她开始盼望每半个月一次的礼拜日。
“莱拉,你想不想去城里看看?”
有一天,安德烈亚斯对她说。
“我在孤儿院照顾几个孩子,他们都很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