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微微皱着眉头，脸色沉得厉害。
一副想要说理、又被眼前乱象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周安看着他，心里对周大广这个人的印象格外清晰。
在普遍日子紧巴巴、家家户户缺粮缺钱的周家村。
周大广家的条件算得上是村里拔尖的那一批，妥妥的好过。
跟村里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家比起来，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今年的周大广已经四十九岁，快要年过半百。
常年的辛勤劳作没有压垮他的身子，反而让他看着格外硬朗。
他个子中等，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身上没有半点虚肉。
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养出来的黝黑肤色，脸上有了深浅不一的皱纹。
每一道纹路，都是岁月和苦日子磨出来的印记。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黑白交杂，看着比实际岁数还要沧桑几分。
这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实打实的厚道人。
一辈子沉默寡言，嘴笨得很。
平日里极少说话，更不会主动与人争执、搬弄是非。
平日里在村里撞见乡亲，大多只是憨厚地点个头、笑一下，多余的闲话半句都没有。
不管是谁跟他搭话，他都老老实实应着。
性子温和敦厚，从来不会跟人红脸吵架，更别说占便宜、算计旁人。
除了老实寡言，周大广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勤快。
从年少懂事起，他就没偷过一天懒。
别人偷懒歇晌、躲在家晒太阳闲聊的时候，他永远在地里、在山里忙活。
春种秋收、耕田犁地、开荒种菜、上山砍柴。
生产队的工分他从不落下半分，只要是能出力、能攒家底的活计，他从来都是抢着干、踏踏实实干。
这辈子没有任何歪心思，不赌不懒、不偷不抢。
一辈子本本分分、辛辛苦苦。
硬生生靠着自己一双手、一把力气，苦熬苦挣了几十年。
也正是凭着这数十年如一日的勤恳，别人年年缺粮、年年闹饥荒、年年不够吃的时候。
周大广家里不仅从来没缺过口粮，还一点点攒下了家底。
日积月累之下，家里囤了不少余粮，粮缸塞得满满当当。
平日里精打细算过日子，更是攒下了一笔不少的存款。
在整个周家村，论家底厚实，除了村里少数几户，几乎没人能比得上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勤快本分、心地善良、家底殷实的老好人。
老天爷却偏偏跟他开了一辈子的玩笑，让他这辈子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后人。
周大广这辈子的遗憾，全都卡在了娶妻生子这件事上。
他年轻那会儿，正是家里最穷、日子最苦的年月。
那时候家里父母体弱，底下也没个帮衬。
家徒四壁，一穷二白，吃了上顿没下顿。
别说攒彩礼娶媳妇，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乡下娶媳妇，讲究彩礼、讲究家底、讲究口粮。
他家一无所有，实在拿不出半点成家的本钱。
村里同龄的小伙子一个个娶妻生子、成家立户。
唯独周大广因为家里太穷，硬生生耽误了最好的年纪。
眼睁睁看着自己熬成了光棍，年少时彻底娶不起媳妇。
等到人到中年，日子慢慢熬出头了。
几十年勤恳苦干，让他彻底摆脱了年少的穷苦。
家里有余粮、手里有存款。
家底变得厚实安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吃不起饭的穷小子。
可岁月不饶人，这时候的他已经人到中年。
年纪大了、相貌老了，头发花白、满脸沧桑。
乡下谁家姑娘、谁家寡妇，都不愿意嫁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光棍。
年轻的时候没钱娶不起，有钱的时候年老没人嫁。
前前后后耽误一辈子，到头来，周大广一辈子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
村里所有的乡亲，私下里提起周大广，心里都是满满的唏嘘和同情。
人人都在背后悄悄议论，都说周大广是典型的人善命苦。
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害过一个人。
勤快苦干一辈子，攒下了旁人羡慕的家底。
本该安安稳稳享享清福，可偏偏命最苦。
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枕边无人相伴。
到老无儿无女，无后为大，实打实断了自家的香火根脉。
好好一个老实勤恳的好人，辛辛苦苦忙活一辈子，到头来孤身一人。
家里攒下再多粮食、再多存款，日后也没人继承、没人送终，到老只剩孤零零一个人。
看着眼前沉默站在人群里、满脸无奈又憋屈的周大广，周安心里也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好人无好命，大抵说的就是周大广这样的人。
周大广这出了名的厚道人，此刻的他，身形僵硬地站在原地。
脸色惨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的白纸，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往下滚落，落在脖颈里，看着格外狼狈。
周安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的右胳膊，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周大广的右臂衣袖，被硬生生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粗布做的旧褂子布料粗糙，裂开的边缘还挂着碎丝丝的线头。
一道狰狞的刀伤横跨在他小臂之上，伤口又深又长，皮肉外翻。
鲜红的血丝混着汩汩流出的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
温热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大半截袖子，把原本灰扑扑的粗布染成了暗沉的深红色。
顺着胳膊肘一滴一滴砸在黄土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点。
他似乎怕血流得更多，僵硬地垂着胳膊，一动都不敢动。
稍微一晃，伤口就扯得皮肉生疼，让他身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伤口看着刚被砍没多久，还在持续流血，没有半点凝固的迹象，看着触目惊心。
不用多想，周安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这伤，铁定是周栓柱拿刀砍出来的。
整个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周栓柱是村里的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