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庭眉头一皱,眼睛眨了眨,而后猛然瞪大。
“难不成…”
“闭嘴!”那物突然喝道,“知道了就别说出来!”
周满庭被这一声断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将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瞪着那物,瞪了半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泸溪河上回荡,惊得河边芦苇丛中扑棱棱飞出几只水鸟,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笑够了,他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缩着脖子,又恢复了那副佝偻猥琐的模样,只是眼中那股子冷意,比方才更甚了几分。
“好,好,好。”周满庭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果然啊,有些事儿打小就有预感呀!行了,我也不问了,只不过你以后该怎么办?你可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麒麟了!”
“那能怎么办,最后见一眼朋友,我也该继续的躲起来了,就像以往的大世一样,继续蛰伏下去,直到寿元耗尽,或者是下一个大世的到来。”
那物说着竟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只不过那冷笑却像是破风箱一样,让人感到耳膜刺痛,甚是难听。
“好了,好了,也帮完你这个小瘪犊子了,我要走了!该回去睡觉了!”
那物说着,便转过身去,四蹄踏在河滩上,一步一步往那泸溪河深处走去。河水渐渐没过它的蹄腕,没过它的膝弯,又没过它那蓬松的长尾。它也不回头,只将那长须甩了甩,苍青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满庭站在河滩上,也不追,只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吹得他那破烂的棉衣猎猎作响。
“大黑驴。”周满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你可莫要死了。”
那物在河心停了一停,也不回头,只将那缺了两颗牙的大嘴咧了咧,算是笑了。
“死不了。律爷活了这些年,阎王爷见了都嫌丑,不收。”
说罢,它那庞大的身躯往水中一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泸溪河的碧波之中,只余下几圈涟漪在水面上悠悠荡开,须臾便散了个干净。
河面上雾气重新合拢,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见半分踪迹,仿佛方才那庞然大物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满庭在河滩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晨光将雾气染成淡金色,才缓缓叹气开口。
“他都说了是最后一面,你就不想出来见见吗?”
说话间,周满庭满身的红发开始寸寸掉落,取而代之的是李简短小的黑发,骨节再度噼啪作响,缩回到原有的身高,体态也随着身形的压缩而重新变得微胖些。
李简重新掌控了身体,看着河面却悄悄的垂下了眼眸。
“有些分别,还是不要面对的好!毕竟像我们这种人总归是不得好死的,就算是和他这等祥瑞之兽交情再深也挡不住!回去吧,那边该等急了!”
李简在河滩上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晨光将河面上的雾气彻底染成了金黄色,才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踏着河滩上的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方向走去。
薄重浓雾之间,水面再度一翻,那物再度从水里走了出来,缓步踏入山林,所走之处遍地生香,芝兰丛茂。而在山林近处不远,则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灰衫老者,恰是济圣叶平。
“你的身手果然不减当年啊!律哥儿!”
那物瞥了叶平一眼,周身气雾缠绕,隐隐幻化成一白衣青年道者的形象。
“小平子,你少恭维我了,我再怎么修炼,我也只不过是这天地生成的精灵,而你可是这人间的圣人啊!”
“圣人?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叶平摇了摇头,走到那白衣青年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林梢,望向那泸溪河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当今可能是我们距离胜利最有希望的一个大世了,数代祖师,筚路蓝缕,数万先贤亦是翘首以盼,这世间有你真好!你可以用你这双眼睛替他们看到他们未能等待到的那个明天!”
那白衣青年听了叶平这话,沉默良久,将双手往袖中一拢,举目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愈发明亮的朝霞,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或许吧!我二百岁的时候随道正来到这云锦山,至此已经九百年了,我已经送走了太多的朋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也送我离开啊!”
“虚靖祖师许给您的天下,想必很快就会来到了!千年的夙愿在这一刻,穷鬼能有个盼头了。”说着叶平转向那白衣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下一礼,“弟子叶平,恭请张律祖师,再度庇佑天师府百年!”
张律,唐昭宗乾宁三年,钟南山天生麒麟,北宋崇宁三年,随正一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入云锦山天师府,而今九百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