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像一片羽毛,甚至没有初次见派厄斯时那股像打量货物一样评估价值的大量。
从派厄斯的头顶掠过他燃烧一样的红发,掠过残破的翼骨,灼伤的皮肤,指节泛白的手指。
那视线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连对强弱的评价都被他懒带一样的困倦眼神给掩盖下去,让人看不清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看他,和看舷窗外偶尔掠过的陨石,或者看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探测飞船没有任何区别。
扫了一眼后没有任何犹豫情绪的移开了目光。
在派厄斯火热的视线下,帕丽塔目光重新落回那杯茶上。
指尖又试了试温度,似乎满意了,便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给派厄斯视线让出了一点空间。
当然不是因为礼貌,丽塔又不是疯了,再怎么违背人设,她也不至于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
只是根据人设与经历叠加的推演,帕丽塔莫名觉得心脏刺痛,下意识的不想靠近,帕丽塔必须觉得有些不舒服,当下的情况又实在犯不着专门跑过去与那个莫名看着让她有些说不上来情绪的红毛青年打一架。
派厄斯张了张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熔岩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在不久以前,当他第一次发现万降央看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时。
他排查了所有可能对她动手脚的人,所有可能篡改记忆的种族,所有潜伏在暗处的禁忌与诅咒。
他甚至前一段时间还疑神疑鬼的虚空索敌,杀得血流成河,却唯独没有怀疑过帕丽塔这里有什么问题,在派厄斯的眼中,她一直是那个倒霉的受害者,被那些卑鄙的凡人给牵扯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他以为万降央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某种转机。
或许是他排查的某个环节终于松动,或许……或许她至少会皱一皱眉,会问他一句“你是谁”。
可她连问都懒得问。
派厄斯脑袋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轰鸣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周围究竟是什么声音,如此响亮,吵的让他的心脏都有些震颤。
“……万降央。”他喊出了这个名字。
丽塔买的道具在此刻坚持的发挥着自己符合它身价的作用。
派厄斯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可以叫帕丽塔其他的称呼,但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万降央”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名字,那个他曾在更古老的岁月里唤过,在唇齿间焐热过的真名,早已被诅咒与磨损啃噬殆尽。
现在只剩这三个字还钉在舌根上,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帕丽塔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因为那个红发的青年叫出了自己的尊号,是因为声音。
她偏过头,再次看向派厄斯,这一次视线里多了一丝极淡,硬要说就是那种类似“原来你会说话”的讶异。
打量了他半秒,从派厄斯那身因为紧急掉头和超高速赶路看着残破,实际上也并没多严重的身体,在目光落到滴血的翼骨上时,她莫名的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有一瞬间的压抑,他都不理解自己为何要笑。
眉头皱了一瞬,实在想不出自己要说出些什么,才能够打消这莫名其妙笑出来的无厘头举动,最终憋出了一句
“你挡着我的光了。”
帕丽塔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更莫名其妙,但是她脑袋又一转,想了一下。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这个陌生的红发青年解释,他在自己心中的权重有那么高吗?
回想了一下自己所有的记忆,又捋了一遍常识,帕丽塔觉得自己不应该多解释什么。
因为总结出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对于自己来说,那个红发青年并不重要,她又心安理得的继续自己的节奏。
派厄斯天都快塌了。
虽然知道万降央也只是个失去记忆的受害者,可是怎么仅仅能因为失去记忆就用那种纯粹的对无关事物占据空间的陈述语气和自己说话!!!
不过就是失忆了而已,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看着万降央抬了抬下巴,指向舷窗外那片被派厄斯身形遮蔽的云海,意思很明确:挪开。
派厄斯没有动,他快气死了。
伸出手,手指上全是裂口,血珠悬浮在真空中,像一颗颗微型的星。
他想隔着遥远的距离碰她的肩,想抓住宝蓝重锦的袖口,然后狠狠的把他脑袋里的水摇出来,让万降央为自己刚刚那种该死的语气道歉。
白星再次拒绝了他。
氨晶云海在一瞬间凝结成亿万根透明的长矛像是一开始遭受攻击那样,原模原样的,将所有的暴力的还给了它们的原主人。
没有预警,纯粹是星球意志的排斥。
白星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巨兽,将所有的重力、磁场、电离风暴同时压向这个不速之客。
似乎连这颗星球都是有脾气的,在第一次安静的拒绝派厄斯,再次因为同一个人感到冒犯时,这颗星球采取了暴力。
派厄斯被弹了出去。
他的身体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在冰蓝色的天际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天使的肉身在宇宙尺度上堪称不朽,可此刻他竟无法抗衡一颗星球赤裸裸的厌恶。
他撞碎了数层氨晶云,红发在风暴中狂舞,残破的翼骨发出金属断裂般的哀鸣。
帕丽塔只是看着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对于一开始他给自己姐姐的孩子留下的坏印象,足以打消自己对他所有的好奇。
感觉心里有些怅然若失,但一杯热茶饮下肚,从未到身心都充满了温暖。
她惬意的眯上了眼睛,对于这种根本不清楚星球意志坚持的星球规矩的愣头青没什么好说的。
帕丽塔看着那道红痕消失在云海深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气流扰动的银发,抬手随意拢了拢。
她没有露出任何类似“后怕”或“惊讶”的神情。
只是对着在一旁随时待命的员工命令道:“把隔音场打开”
浮空舫重新稳定下来,鎏金铜铃恢复了先前那种慵懒的脆响。
帕丽塔又端起那杯茶,目光投向舷窗下方,白星厚重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下幽蓝液态金属般的海洋。
海洋深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影子正在上浮,鱼尾的轮廓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