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黑市贩子！别让我再遇到你。”赞德一直崩了将近一天的情绪终于从嗓子里发泄出来。
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脚，下一个脚滑呲溜的，彻底滑到了湖面上。
感激他师傅平日里严格的训练和他良好的天赋，使得他没有直接摔在冰面上并且被飞速凝结的冰花给冻在冰湖上。
踏上冰湖，冰面比赞德想象的更滑，氮霜在表面形成了一层微米级的光滑晶体膜。
赞德把重剑抽出来，倒握着，用剑尖在冰面上戳出小坑作为着力点。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刺入冰层的脆响，以及他沉重的呼吸。
那呼吸越来越艰难，肺叶在排斥这颗星球的大气，气管内壁因为低温干燥而开裂。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又被立刻冻成细小的血渣粘在牙龈上。
他已经走了大约两千步，或者两万步？
在这颗连时间都被生机尽蜕的星球上，距离失去了意义。
赞德其实从很早一开始就注意到冰面的颜色一直在变化，从青紫色逐渐过渡到一种近乎漆黑的深蓝。
那是冰层厚度增加的标志，说明下方的暗流更加汹涌。
赞德停下来，用剑柄敲了敲冰面，咚咚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敲在一口巨大的棺材盖上。
他再次趴下去，把耳朵贴上去，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暗流的轰鸣从极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冰层下方游弋。
他立刻直起身，摇了摇头，把这种不吉利的想象甩出去。
在这种地方赞德不想有任何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哪怕念头的最好不要有，否则真出了事，他自己怕是拍马都跑不了。
风卷着雪粉抽在他背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赞德完全没招，垂着脑袋继续走。
他的靴子已经失去了保暖功能，脚趾在鞋袜里失去了知觉，他只能通过观察自己的步态来判断脚是否还在正常工作。
如果走路开始跛行，说明冻伤已经深入肌肉。
如果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那事情就麻烦了。
目前他只是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这说明神经还在工作，是好事。
好消息：我还能感觉到疼。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做心理评估。
坏消息：疼得越来越均匀了，从脚指头到后脑勺，一个都没落下，这说明我的身体非常民主。
也算得上是个好消息吧。
赞德苦中作乐的想着。
走了多久？
赞德失去了时间概念。
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未知，恒星的位置几乎没有移动。
他的体温在流失，即便肌肉密度远高于同龄人，即便那具十六岁的身躯燃烧着惊人的热量，也架不住这环境永无止境的索取。
他的动作开始变形，握剑的手在颤抖，肌肉纤维在低温下收缩迟缓。
“不能停。“赞德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停了就会死。死了就没人找诅咒的办法，没人，找办法，老猫头就……“
他没说完。
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发现口腔黏膜已经和唾液冻在了一起。
赞德愣了愣，然后试图笑一下，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只扯出一个僵硬的抽搐。
……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蛀牙了，赞德不再自言自语的开口。
环境真是个强大的东西，短短……好吧，他不知道多久就改变了自己的习惯。
不知是他心里的想法，使得这个星球不高兴还是怎的，风在这个时候变了。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冰冷的绸缎，一圈圈缠上他的四肢，层层叠叠，直至他的每一块肌肉都近乎窒息。
赞德重剑插入冰面，双手死死握住剑柄。
风压将他的防寒服吹得紧贴皮肤，布料在低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赞德感觉自己的肋骨被挤压，肺叶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
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冻结成实体，像一块石头砸在他下巴上。
严寒终于露出了獠牙。
它似乎觉得戏耍猎物的游戏玩够了，由从身后一个方向刮过来的刚猛烈风，变成了直接冲着赞德这一个人撕咬。
赞德裸露在外的睫毛上结满了冰晶，不过他已经有很久没功夫拿手将它们搓掉了。
视野被白色的冰花切割成无数碎片。
赞德眨了眨眼，眼皮上的冰晶互相摩擦，发出砂纸打磨般的声响。
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血液在血管里粘稠得像是半凝固的油脂，感觉自己身体输送氧气的效率在断崖式下跌。
意识开始泛白。
和视野无关，是大脑在缺氧和低温的双重打击下，逐渐关闭了非必要的功能区。
赞德知道这种感觉，他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情景了，但环境记忆仍旧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的扎进了赞德的脑子里。
当时发生了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但赞德依旧记得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闻到死亡的感觉。
他硬撑着。
不知怎的，平日里对他来说恍若是木头栅栏一般可以无视的骑士的信条在冻僵的脑海里回响。
某种更深刻的刻进脑海的本能狠狠提着他的一口气。
“……还没找到。“赞德咬着牙，从冰面上拔起剑，又往前挪了一步。
冰面在赞德脚下发出不祥的呻吟，氮霜被他的体温短暂融化又立刻冻结，形成一层诡异的黑色冰晶。
那是赞德鞋底橡胶在极端低温下脆化碎裂的残渣。
冰湖的中心似乎有一座岛。
或者说，是一块特别巨大的冰岩。
赞德朝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移动，每一步都耗费掉他积攒数分钟的体力。
关节已经不听使唤了，走路的姿势变得怪异，像一具被无形的线勉强牵引的木偶。
重剑在某一个时刻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去捡，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视野边缘泛起黑色的斑点。
“捡起来。“赞德对自己说。
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