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贝尔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新换的，绣满玫瑰的床幔，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妈咪提过很多次，但我没用心记。反正也没去成嘛。”
雷狮的手指悬在终端屏幕上方，没动。
“大概是……三年前？”安贝尔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还是四年前？那段时间妈咪特别着急，到处找人。她说流莺星不适合我，说这里的男人都不好，说要给我找个更好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菜单。
“雷王星是她挑了很久的。说那里规矩严，体面，不会出什么乱子。还说要找就找个有身份的，这样就算以后……”她顿了顿，“就算以后怎么样，也不会太难看。”
雷狮没有接话，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容他的三观与见识也实在想不到居然会有人7岁就被送去当情人，这实在有点挑战他的认知了。
“情人”这两个字都有点挑战他的认知，雷狮这种正统的家族继承人一般不会被人拉着讨论这种根本不体面的事情，他的皇亲和周围的臣子也不会允许。
安贝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过人家没看上我啦。说我太小了，不方便。”她笑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妈咪还生气了好久呢。说雷王星的人假清高，装模作样，不过我倒是真的很想去了，去那里当情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我还没正式出过家门嘞，有时候大姐姐大哥哥她们确实也会带我出去，但光明正大的出去什么的很少了啦。”
“安贝尔。”
“嗯？”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枕头里传出她闷闷的声音：“……不知道，一点也不想知道。”
“撒谎。”雷狮斩钉截铁的说。
他能感觉到她心中的酸胀与苦涩，这种情绪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安贝尔心里的怨气大的都快把天给烧了。
他知道安贝尔刚才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的事情，他也从不怀疑妈咪和爸比对他们家女儿的爱，那种爱是装不出来的，没有质疑的余地。
可这件事比他之前听过的任何政治丑闻都要让雷狮感觉到恶心，不是恶心在事情本身，是恶心在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贝尔说：“啊，被雷狮你发现了呀，好吧好吧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好奇，但是告诉你好了啦，是一个伯爵哦，听说今年才28岁，他父亲死的很早呢。”
作为皇室继承人，他的脑子里自然熟背了整个皇室社交体系圈层内的所有家族名单。
脑袋过了一瞬，发现这个人自己一时半会实在想不起来。
锁定了身份与年龄，再一步缩小范围后，终于在记忆中隐约找出了这么个人影。
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当时他还并没有继承父亲的侯爵，自己的生日宴上，他也许在哪个角落里吧，不过自己确实与他见过，应该是他父亲带着他来与自己打招呼。
雷狮迅速将这个人从记忆中拎了出来。
盯着屏幕上空白的笔记页面，一个字都没写。
“你生气啦吖？”安贝尔突然问。
雷狮愣了一下，本能的回复：“没有。”
“骗人哦，你声音都变啦。”
雷狮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他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安贝尔。”
“嗯。”
“你当时多大？”
安贝尔没回答。雷狮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回答。
医疗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嗡嗡声。
“……七岁。”安贝尔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抬着手，顶着灯泡暖黄的光看着自己新画的手指甲。
雷狮听地手背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爸比妈咪都说没关系的，只是去住一段时间，就当是度假。”安贝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如果对方喜欢我，就可以留在那里。那里比流莺星好这里好一万倍，最起码当情人拥有最基本的人权，别人不会随意打杀我，况且我还是伯爵的情人。孩子在某种程度上拥有继承权呢，虽然也只是某种程度上，比如哥哥死光的情况下了，哈哈，开玩笑啦~”
“你觉得这样不错吗？”
“当然不错啦，我说不定几十年后可以作为伯爵的母亲而生活诶，而且还是雷王星这种强大势力的伯爵母亲，我求之不得呢。”
雷狮感觉得到，她说“伯爵母亲”的时候带着笑，说“求之不得”的时候也在笑，其实带着憧憬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笑吗？雷狮不觉得好笑。起码一点也不应该真心的，欣慰的笑。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脸也火辣辣的，他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管辖的领域有那样的成名而感到火辣辣的脸红。
妈妈他们无疑是爱她的，甚至可以说即使为了他夫妻俩说不定会舍掉性命。
可他们送安贝尔去当情人。
这两件事在雷狮的逻辑里放不到一起，但在安贝尔的世界里，它们是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流向同一个入海口。
她在这条河里游了七年，早就习惯了河水的温度。
“你觉得这样不错吗？”雷狮问。
“当然不错啦。”雷狮盯着屏幕上空白的笔记页面，其实他刚刚本想将自己搜索到的人名打上去，但是他并没有写。因为这件事情总体来说并没有发生，自己没有任何罪名去为难那个伯爵。
他记得安贝尔刚才说“求之不得”的时候，指甲上新画的花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淡粉色的底，画着小小的白色雏菊，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画得很精致。
她花了很长时间画那些花，与为自己服务的女仆小姐聊的很高兴，心情在当时也很好，即使这副指甲做了很长时间，她也没有任何的不耐烦。
想来是真的十分喜欢了。
他在想，当时她在想“伯爵母亲”的生活吗？在想几十年后站在雷王星某个庄园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吗？
还是在回忆七岁那年母亲告诉她可以去雷王星的时候有多高兴？
雷狮不知道，因为安贝尔无法看到他以往的记忆，只能感受到她现在当下的心情。
他知道安贝尔刚才说“求之不得”的时候，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她的呼吸没有变浅，她的指尖没有发凉。
她在说一件她真心觉得值得憧憬和高兴的事。
这比她说谎更让雷狮觉得难受。
“安贝尔。”
“嗯？”
“你真的觉得当情人不错？”
安贝尔翻了个身，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着健康红润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