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峻也知道今日之战非同小可,他身穿两重铁甲,左手握刀,右手持槊,好似铁塔雄立一般,哪怕没有接战,也在对麾下將士们做著动员,高喝道:“大丈夫要想取富贵,就要从生死中取!哪怕眼前骨肉横飞,魂飞魄散,也只有血战到底,绝不能低人一头!”说罢,於是振臂高呼,领著后方將士们为前锋助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齐人的前锋正式与汉军相撞了。在滔天巨浪般的呼喊声中,在震慑山岳的脚步声中,在连绵不绝似雷霆般的鼓声之中,齐人们向据山而立的汉军发起了进攻。人们在这种巨大的声浪呼唤之下,似乎已经遭受了彻底的洗涤,奋不顾身地向汉军发起了攻击,两军之间碰撞的点点死亡,就好像是无足轻重的浪花隨风而去。
交战的汉军同样回之以高呼,虽然久经战事的老兵们明白,乱喊乱叫其实带来不了胜利。但吶喊声是新兵们最能祛除怯懦带来勇气的办法,所谓军心与士气,有时候能直观地从吶喊声中反映出来。因此,他们也不妨以这种方式来稳定军心。
齐军首先衝击的部位,果然是方才诸葛瑶所部的位置。作试探的高梁所部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打算从此撕开汉军的阵线,立下开战以来的第一功。但等他们正式开始白刃战的时候,难免惊讶地发现,此处的汉军已经与之前的汉军截然不同。
这群新换上来的汉卒,不仅体型健壮,意志坚定,面对齐军的衝击丝毫不慌,最难得的是,他们的装备尤其精良,不仅身外穿有铁甲,內衬还穿了一层锁子甲,所用的环首刀,光听声响就知道,都是用精钢打造的难得好刀,箭囊里的箭矢,基本都是穿甲箭,甚至脸上还佩戴有铁面具,其造价之高昂,早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精锐,简直不可思议。
原来,魏乂眼见之前的诸葛瑶部对於齐人骑军的袭扰极不適应,临时决定把沈充部给调了过来,让他们在前排接战,诸葛瑶所部则调到了第二排。他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无他,就是看重了沈充部的精锐。
须知沈充出身吴兴沈氏,而沈氏虽然因为受到了孙权的忌惮和打压,在孙吴时期名不见经传,但在此期间,他们也没有閒著。仕途无望,沈氏便乾脆投身於商道,从事与南海诸国的商贸,结果数十年下来,许多大姓因为二宫之乱而势力大衰,他们却意外躲过了孙吴內部的各种政治风波,在孙吴灭亡后,更是因为与孙氏政权没有太大牵连,得到了朝廷的大力扶持,反而晋升成了三吴地区首屈一指的財阀。
时至如今,吴兴沈氏之富庶,就连传统的吴郡四姓都要瞠乎其后,以致於沈氏可以在江南地区铸五銖钱,当地人称呼其为沈充五銖,又称之为沈郎钱。而拿著沈郎钱行走扬州,只要遇到沈氏名下的商队,都可以隨手花销,流通性还要胜过孙权发放的大钱。
只是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沈氏早已经不在乎钱財的多寡,再多的富贵也换不来旁人的尊重。到了现在沈充这一代人,他们就是铁了心要政治上爭取一席之地。於是沈充就用重金打造了这么一支军队,麾下皆是精挑细选的健儿不说,装备甲仗更是上上之选,比之洛阳禁军也毫不逊色。
此时高粱所部撞上了沈充所部,只感觉撞上了一堵铁墙。首当其衝的乃是沈充麾下的建昌县尉杜发,杜发的著装正如此前所说,有两层铁甲,左右手一边一把长槊,脸上还有面甲,只露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这使得他完全不惧齐人的箭矢与刺击,仗著自己甲厚,竟然硬顶著齐军的攻势,领著麾下將士发起了一阵反攻。齐军没料到这种情况,他们立足未稳,阵势也不够严密,结果就像拍打在堤坝上的波浪一般,反而被冲开了几道缺口。
后面的齐人见状,想要弥补这个过错,就三面向杜发所部扑来,锋刃齐下,却几乎没有破甲。反而是杜发趁机用马槊横扫对面,顿时就横扫了一大片。就这样击退了十几名齐人后,他的两支长槊被人趁机砍断了槊杆,於是就伸手找属下要长槊,如是再三,打得志在必得的齐人连连后退。
此时作战的齐人哪里还不知道遇到了难缠的对手,於是就呼唤振武校尉管商上前来破局。管商见状,就对眾人说道:“贼子身披如此重甲,正面作战很难占得便宜,应该攻击他们的下盘!”齐军將士闻言,立刻便付诸行动,正面的齐人牵制注意力,侧面的齐人去戳刺这批汉军的腿脚。这招果然奏效,被刺中的汉卒站立不稳,一下摔倒在地后,因为身上的甲冑过於沉重,便难以再起身反击,很快就被涌上来的齐人按住割头。
杜松折损了二十来人后,也知道自己有些冒进,连忙又带队返回到军阵之中,只要抹平阵型,有了身旁战友的支撑,也就不至於再露出破绽了。但不远处的高梁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见杜松还没返回,连忙指挥两路精兵去包抄杜松,同时势必要在汉军军阵中打出一个缺口。
齐人的速度到底更快,牙门臧喜先杜松一步截断了他的归路,然后倒转手中的大刀,用没开封的刀背对准杜松的腰部就是一记猛砸。这下,即使是甲片也难以抵挡突然的钝击,杜鬆一口气缓不过来,他两眼翻白,感觉自己的肋骨都断了。但在临死前,他心想:即使是要死,也要再拉一个垫背的!於是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使得他在倒下的瞬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敌人的胳膊,把臧喜往下拽。臧喜猝不及防,被连带著拽倒在地,趴倒在杜松背上,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接著就被杜松用短刀一刀抹了脖子。
这只是这个漫长战线的小小一瞬,齐军不断地朝汉军衝锋,汉军在抵御的同时,也偶尔发起反扑,將敌人的攻势打退,两边战斗至血肉模糊的士卒真是比比皆是。但两边的將领对这种情形都习以为常,只是在根据战线的变化以及投入的兵力,默默在心中计算敌我双方的极限,以及下一步应该採取的动作。
两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王敦在中军观望形势后,对左右道:“齐人若是只有技止於此,那此战的胜利非我军莫属。”
王弥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咬著手指沉思片刻,对令兵道:“让幕府山的船只靠过去,接冉隆所部去清凉山,给我狠狠地攻打贼军的侧腰,我倒要看看,贼军有多少精锐,又如何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