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轻轻摇头,“等他们宿醉醒来,说不定此案已然审结。何况我身负圣命,本就有监察地方、过问要案之权,观审断案合情合理,何来不可?”
她顿了顿,又从容吩咐,“若是他们有意,你也一并前去邀请,让他们一同前来亲眼看看这北境孩童的惨事、地方宗族的失职。”
安管事不敢多言,当即领命,快步离去筹办此事。
温以缇转过身,又命身边人传养济院副院使,让其速速将涉事的两个村落概况、夭折孩童一家的家世背景、亲族关系等详情呈递上来。
她端坐在驿馆正厅,细细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没过多久,安管事便匆匆折返复命,面露几分无奈道:“回大人,几位大人回话,说公务繁忙,操劳至后半夜方才歇息,今日不便前来观审,还托奴才转告大人,您辛苦了。”
温以缇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继续沉心细看案情细节。
她此番主动相邀,不过是顾全官场情面,不愿与他们关系闹得太过僵硬,免得日后生出嫌隙。并非真心盼望他们前来参与审案,一来此案本与户部、工部等各司权责无关,二来也不会落得个多管闲事的口舌闲话。
又过一个时辰,秦院使与曹慧心并肩折返归来,二人皆是面色沉郁。
她们是要同温以缇汇合,一同前往县衙会审。
温以缇见二人神情不对,并未急着问询案情,温声嘱咐二人落座,命人奉上清茶,好让二人平复心绪,又传令端来早膳。
奔波劳碌,二人身心俱疲,也不再推辞,匆匆拿起膳食垫腹充饥。
几口早膳落肚,曹慧心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语气愤懑地开口:“大人,这这些人实在是太过猖狂蛮横!”
曹慧心素来性情温婉,往日即便身居女官之位,添了几分处事的威严,待人接物也始终温和有礼,克制有度。
这般情绪全然外露的模样是第一次。
温以缇抬眸看向她,神色沉静地问道:“发生了何事,你细细道来。”
曹慧心深吸一口气,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缓缓道出。
原来这孩童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酿成的。
早在他尚不满周岁时,他的生母因生产大出血伤及根本,经大夫诊治,此生再无法孕育子嗣。
北境本就人丁稀薄,民间素来崇尚多子多福,家中男丁单薄,日后无论是服役当差还是劳作生计,皆是难事。
也正因如此,孩子的父亲在族人的撺掇之下,竟执意要休弃发妻。
可这位女子从未触犯七出之条,清白无过,自然不肯被休。
她的娘家得知内情后满心悲愤,两家人争执不休、争端不断,最终只能以和离草草收场。
和离没过多久,这名男子便迅速续弦,第二任妻子年少强健,接连诞下一儿一女。
自此之后,这长子在家中彻底沦为边缘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他的生母尚且健在,两家人素来积怨颇深,年幼的孩子时常思念亲母,屡屡想要前去探望,在外家的言语挑唆下,偶尔还会对着生父说出几句忤逆之语。
久而久之,生父对这个孩子愈发厌弃,全然不愿费心照拂。
早在此次惨剧发生之前,这孩子便已是无人看管的状态,曾数次独自流落野外、险些失踪。
饿极了便独自上山寻觅野果野菜充饥,每一次,都是乡邻偶然发现,才将孤零零的孩子带回村中。
秦院使执掌当地养济院后,早已察觉到这户人家的荒唐行径,也曾特意传唤村长与孩子的生父,厉声呵斥告诫,勒令他好生抚育亲子,严禁苛待孩童。
可这二人压根不以为意,满心轻视。
一来秦院使身为女子,在当地本就难以被乡野百姓信服;二来县衙对此事始终置之不理,在他们眼中,养济院人微言轻,根本没有管束旁人的资格,往日的告诫尽数被抛之脑后。
谁也未曾料到,一时的漠视与放任,最终酿成了人命。
如今孩童夭折,那生父心中没有半分痛悔,反倒理直气壮,口出恶言,直言这孩子本就不该降生在世。
曹慧心听闻这般凉薄之言,又想到一条鲜活的幼童性命就此凋零,心头愤懑难平,脸色也愈发难看。
一旁的秦院使面色更是窘迫难堪,满心苦涩。
那孩子的生父与后母反倒倒打一耙,公然指责养济院多管闲事;而痛失爱子的生母,也将满心悲痛化作怨怼,质问养济院既然有心庇护幼童,为何不早早出手干预,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儿丢了性命。
就连当地宗族,也依旧对她漠然无视。
养济院没有断狱、羁押犯人的职权,手中无实权,便难以立威严,寻常百姓自然毫无敬畏之心,任由她百般奔走劝说,始终无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