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进是想着支走王安邦然后问正事儿。
所以客客气气聊了十来分钟的面上话,海城经济指标完成情况、新城建设的进度、近期招商的几个亿元级项目——全是没有营养的套话。
刘洋进不痛不痒地点评了几句。
“安邦同志辛苦了。”刘洋进说。
“为人民服务嘛。”王安邦笑着说。
“海城是汉东的龙头。龙头要带好啊。”
“一定一定。”
刘洋进看了看腕上的表,微笑说:“安邦啊,你先忙去吧。我记得你下午还有个会。”
这是送客的意思。
王安邦何等通透。在地方上混了二十几年,这种话不需要听第二遍。于是,立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示尊重,然后起身告辞。
朱康健也跟着站起来。
“康健你留一下。”刘洋进抬了抬手。
王安邦笑容不变,脸上的肌肉一丝没动,跟两人打了招呼,转身出了门。
但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来。
刘洋进留朱康健单独谈话——这个信号很明确。
朱康健是刘洋进的人,这一点全省都知道。书记把自已的人留下来单独谈,把别人系的人客气送走,意思再明白不过:海城那一摊子事,新书记接下来怕是要伸手了。
王安邦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他没急着走。
——
办公室里头,门关上之后,刘洋进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这是他在外人面前从不做的姿势——朝朱康健摆了摆手,“坐。不用那么拘束。”
朱康健坐回沙发上,端着茶杯。
“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朱康健放下茶杯,“您是说蒋阳?”
“不说他说谁。”
朱康健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跟马朐县的郎峰书记见过了,也嘱咐过了。蒋阳到了石榴镇之后,被架空得很彻底,班子没人搭理他,工作基本插不上手。一份完整的财务报表都没拿到。下村调研也都被村支书们应付着。”
“那他什么反应?”
朱康健顿了一下。
“听说这一个月……态度还挺端正。每天照常上班,文件也批,会议也开,没闹过情绪。下村跑了不少趟,跟老百姓聊聊天什么的。”
刘洋进的眉头拧了一下,“没闹情绪?”
“据郎峰说,最近消停得很。”
刘洋进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把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了起来。
擦了一会儿,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短,但屋里头的空气好像在这个间隙里头忽然就变了似的。有丝不爽的味道,在蔓延。
朱康健背挺直了一点,等待领导发话。
“消停得很?你……觉得这是好事?”刘洋进问。
朱康健没敢接话。
刘洋进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闲聊的调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压出来的。
“他没有灰心丧气的意思,说明他还没被压够。你们就是手太软。”刘洋进冷盯着朱市长说。
“刘书记——”
“——魏国涛、胡凯、刘洪涛。”刘洋进一个一个名字说出来,每说一个,他的右手食指就在桌上点一下,“三个人啊,让他一锅端了。他们都跟你很熟吧?你应该知道他们听谁的话!这仇,我们能忘?可你们呢?”
朱康健脸上肉眼可见紧张起来,“书记,我——”
“有仇不报不是我的风格。”刘洋进打断他,“这个蒋阳还活蹦乱跳地在马朐县待着,就让人非常不舒服。他每多待一天,省里头那些观望的人就多看一天。看看魏国涛的事到底有没有完。看看刘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手段,看看得罪领导会是什么下场!”
他说着,回忆愈发浓重,过往魏国涛对他的孝敬和好,仿佛历历在目,可魏国涛现在都进去了啊。那么好的学生啊。
“记住……”他冷声继续道:“你们要想办法让他走人。通过工作上的失误也好,纪律问题也好,给我找出来。”
“嗯。”朱康健低低应声。
“要知道,这个蒋阳今年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镇长,放哪个县都不算小了。一个正科级的位置,你可别告诉我,你个市长连这个级别的人都没办法搞掉。”刘洋进冷声道。
朱康健赶紧表态,“书记放心,我回去就落实。”
刘洋进看着他,语速放慢了。
“康健,我不需要你回去'落实'。”
“……”
“我需要你回去就办。要有动作,要有结果。郎峰那边——你亲自盯着,不要让那个老滑头偷懒。蒋阳不走,这事就没完。”
“明白。”
“去吧。”
朱康健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