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唐门,还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天没有亮,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只剩下一弯像被水洗过的银白色痕迹,挂在天幕的最边缘,随时都可能消失。
唐门的后门,比前门小得多。
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罩是素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唐门”两个字,用端正的楷书写在灯笼的侧面。
灯笼里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昏黄而温暖。
两辆马车停在后门外。
前面那辆更大一些。
车厢用深色的厚布帷子罩得严严实实,里面装满了东西,有带给乡亲们的礼物,有沿途需要的干粮和饮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说不上具体用途但总觉得“带着总没错”的杂物。
后面那辆稍微小一些,车厢的帷子用的是浅青色的厚布,比前面那辆多了几分素雅和温柔。
车厢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隐隐能看到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毛毯,柔软而温暖,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巢穴。
而后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堆人。
多到唐昊出门的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或是他记错了时间。
他不是把出发时间定在了凌晨吗?不是为了安静离开吗?
怎么还是这么多人?
唐昊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看着门外这群人,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复杂。
他这辈子被人需要过很多次,可被人“在乎”的经历,真的是屈指可数。
“舅舅,这真不是我们说的。”
马红俊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了立起来的衣领里。
凌晨的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脸上,扎得他又痒又疼。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是不自觉地朝着浩小宝那边看了一眼。
人群的另一侧,麝月红着眼拉着浩特的手臂叮嘱,浩小宝倒是满脸羡慕地看着自己爸爸。
“叔叔,极北之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情您联系食二前辈就好,直接释放精神力就行。”
唐昊看着他,点了点头。
奥斯卡的目光从唐昊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阿银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外头罩了一件淡青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她那张温柔而安静的脸。
“还有,浩特大哥这个人不拘小节,如果一路上有什么冒昧的地方,还希望叔叔阿姨多多担待。”
唐昊不是那种会为难别人的人,阿银就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所以奥斯卡的担心,大概率是多余的。
毕竟作为双方的“中间人”,他还是希望把一切都妥善处理好。
“爸妈,一路顺利。”
这也算是唐三难得目送父母离开,心境果真和以往全然不同。
“放心吧。”
唐昊捏了捏儿子的肩膀,算是父子之间的默契。
很快,马车就出发了,浩特驾车走在前面。
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握着缰绳,目光望向前方那条被雾气笼罩的、蜿蜒伸向远方的路。
说实话,真的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
唐昊则带着阿银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这样不仅是为了方便携带东西,同时也可以更好地隔开私人空间,让他们在路上都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阿银掀开帘子冲着身后的家人朋友们挥手。
两辆马车,三个人,一条路,向着北方。
在他们的身后,一群人还站在那里,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
雾气在空旷的道路上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唐门的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车轮的痕迹还清晰地印在泥土路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笔直地伸向北方,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离开的时候,爸妈是不是也是这样目送着我呢?”
唐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靠在他肩膀上的小舞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答案不需要点破,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
“或许等妈妈从极北之地回来,她就能突破到九十九级了。”
对于魂师来说,越到后面,提升的契机越玄妙。
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每一个走到高阶的魂师都心知肚明的、被无数先辈用亲身经历验证过的铁律。
契机是什么?
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
它可能是一场生死之战,在命悬一线的瞬间,忽然想通了某个困扰了几十年的道理,体内的魂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冲破了以为永远冲不破的瓶颈。
它可能是一次顿悟,在独坐山巅、看云卷云舒的时候,某一朵云的形状、某一阵风的方向、某一片落叶的轨迹,忽然就想明白了天地运转的某种规律,然后武魂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发生了质的飞跃。
契机也可能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眼神。
在魂师最不经意的时候,某个人的某个举动,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心里那把锁了很久的锁孔,轻轻一转,锁就开了。
总的来说,长久沉浸修炼反倒可能让他们陷入走火入魔和执念之中,倒不如一滴水、一片阳光来得通透。
真相就是如此,不讲道理,没有规律,甚至有些荒谬。
阿银带着蓝银皇奔向那寒风凛冽的极北之地。
那里的风、那里的雪、那里的极光都会给出答案。
其实,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唐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从东到西,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橘色交织的壮丽景象。
云层被光线穿透,直直地落在众人身上,像是镶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就这么看着头顶,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为目送父母离开而产生的酸涩,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抹去了。
“走吧,我们回去。”
唐三用手臂搂紧了小舞,让她几乎是贴在自己身上。
身侧,是马红俊打着哈欠经过,眼角还带着些许泪花。
好吧,起这么早的确是有些难为他了。
白沉香跟在他后面,步子慢了一些。
在路过小舞身侧时,她微微歪头,冲着二人笑了笑。
“看起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适合回去补觉。”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大家好像都找到了自己与生活的平衡点。
唐三带着力堂弟子与古雷王国来的工匠积极探讨试验,将雷击木与闪云钢尝试运用到日常使用和魂导器的设计中。
戴沐白和朱竹清度过了一段愉快的假期,几乎整月都和福儿待在一起。
终于在他们打算返回唐门的前两天,让她无比清晰地喊出了“皇叔”和“小姨”。
据说把戴维斯气得够呛。
奥斯卡沉浸式地研究新菜式,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十几天,弄得九宝琉璃宗的人只能临时搭了一个室外厨房,生怕影响到他们的副宗主。
而白沉香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隐约触碰到了九十九级的门槛。
记得那一天白鹤大喜过望,自掏腰包请敏堂所有弟子出去吃饭,结果自己喝得烂醉,最后还是马红俊把他背回来的。
至于小舞和宁荣荣,则承担起了各自宗门重大决策的制定,以及处理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小事情。
不过这之中也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雪珂邀请她们进宫一趟,去看刚做好的婚纱。
她也曾邀请一些大臣家的小姐给她些意见。
那些人被请进皇宫的时候,一个个都激动得不得了,觉得自己被公主看重了,是莫大的荣耀。
她们围着那件婚纱,嘴里说着各种无脑赞美的话,可除了绮芸之外,其他人说的话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后来雪珂就想起了宁荣荣,正巧七怪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斗帝国,雪珂便立刻命琥珀去九宝琉璃宗请人,顺便还把正好在那边的小舞也带上了。
“没想到你的婚纱做得这么快。”
宁荣荣绕着房间中的玻璃橱窗转圈,手里还端着一杯果饮。
那是用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榨的汁,颜色是一种很漂亮的珊瑚粉,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透明的光。
她抿了一口,酸甜适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愧是皇室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确实不错,说不定回去可以让奥斯卡复刻一下。
宁荣荣还记得上次雪珂来唐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提过婚纱的事,可现在不过两三个月,成品就已经摆放在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