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钟紫言没有讲太久,留了许多时间给大家问道,谈论。
直到日落,苍龙广场中许多人仍未散去。
黄擒虎走出讲道台时,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钟紫言正与几位真人低声寒暄,面上仍带着温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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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论道,由简雍先登台。
许多年轻弟子本以为清崖真人会讲财货账目,心中还在想这等事未免枯燥。可简雍上台后,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枚灵石。
一张契书。
一册雷川军需账。
他指着灵石道:“诸位修行,谁也离不得它。”
又指契书:“可若只有灵石,没有信约,人心便乱。”
最后,他按住军需账:“若灵石与信约都只留在账上,到不了军前,到不了伤卒手中,到不了阵眼之内,也只是死物。”
他声音温和,却比昨日安排庶务时更有锋芒。
“库藏之道,不在聚敛,在周转。财货之用,不在炫富,在救急......今日一枚灵石入库,明日可为一瓶丹药;一份契书定下,千里之外便有人敢押货上路......见账册上数字起落,却少见数字背后多少人得以活命。”
他念道:
“一粟入仓非俗务,千金流转有生机。契书若定人心稳,货到军前即道基。”
商会席上,赵良才、姬氏商会管事、寇氏商会女管事都听在心里,能感知到那简真人真是精擅此道。
......
午后,宗不二登台。
他没有带弟子,也没有带玉册,只带了一块未炼金矿和一柄素白长剑。
“......金在山中,顽石而已......”
他将金矿放在台前:
“入炉,受火,去杂,成器。”
长剑出鞘,苍龙垣中顿时有庚金寒气流转。
“我今天所讲,乃庚金律用之道.....人存无律,才高者骄,力强者横,功重者恃功,位高者擅权。久而久之,门派看似人才辈出,实则人人各立私门......”
“律法之用,先约束强者,再庇护弱者。功有尺,过有度,赏罚有据,弟子才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金入洪炉方见器,人行正律始知名。功过若无公尺在,满堂豪杰尽私情。”
......
傍晚时,常自在登台。
他一上去,先朝四方行礼,神色颇有几分无奈。
“我不擅讲道。”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
常自在也笑了笑:“便讲一剑。”
他没有取出斩仙剑魄,只以两指并作剑诀,轻轻往前一划。众人眼前似有一线清光掠过,却不伤人,只将讲道台前一缕乱风切开。
“我年少时也以为,剑越利越好,剑招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剑有威,也有德。能胜人,是威;能止争,是德。只知逞威,终日在杀心里打转,剑越练越窄。能敛锋,能止戈,能在该出剑时出剑,在该收剑时收剑,方近真武。”
接着便开始讲他的真武之道:
“......吾丧我,非忘我,剑敛锋时真意在,武停戈处道心明。无我乡中尘念歇,一身清气照群争......”
这场讲道最短,却最得年轻人喜欢。
晏迟听完,低声道:“这位常真人说话倒像人话。”
黄擒虎道:“你这话我替你记下了。”
晏迟道:“记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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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火胤真君登台。
元婴真君一出现,广场中气象大变。
鞠广文今日穿一身赤纹道袍,眉目间带着几分懒散笑意,可他坐下时,整座讲道台的风雷法幡都微微一静。
他扫了一眼台下,道:“今日由老夫宣讲结婴诸事......诸众但有所问,皆可直言。”
众人屏息。
“......金丹已成,修士才算真正摸得大道边缘,可摸到边缘,与踏进去,相隔甚远......”
那真君抬手,一点离火在指尖燃起:
“结婴之难,难在性命合一。命丹承一身修为,性丹承神运本真。只修命,不明性,婴成无主。只修性,不养命,雷劫一来,身如枯柴......”
那点离火渐渐化作一枚小小丹影,又在丹影中生出一线婴形。
黄擒虎看得眼睛都直了。
真君道:“......道宫不稳,容不得婴。定灵之物不足,护不得婴。九窍不盈,养不得婴。性丹失衡,化不得婴。诸位年轻时听这些,或许觉得遥远,可路从脚下起。今日偏一寸,百年后便差千里......”
“丹成方有问天意,婴结始知性命亲。金缕披身非富贵,道纹入骨是归真。”
这一偈落下,台下许多金丹真人面色微变。
黄擒虎睁得大眼珠,云里雾里在那儿摇头品味,在他眼里,金丹真人已是高如山岳,今日听那真君老祖讲说,山岳之上还有天门,过天门者,才真正有资格称一声真君。
钟紫言坐在真人席上,神色平和。
火胤真君讲到性命合一时,他眸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讲道至午后方歇。
诸派修士起身行礼,广场中议论声响起,许多人还沉在方才那场元婴讲道里,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也就在这时,天空光色微微一折,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名黑衣道人已站在讲道台外,他来得自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可在他出现的瞬间,几位金丹真人同时起身。
钟紫言拱手道:“老祖。”
鞠广文坐在台上,笑道:“陈道友来得倒巧。”
陈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鞠兄,别来无恙。”
鞠广文大笑。
广场上许多外客心头大震,又一位元婴真君。
眼尖的,甚至晓得陈勰如今担着青霄府的镇守使职。
黄擒虎怔住了。他听过陈老祖之名,却从未这样近地见过,那黑衣道人头戴鬼冠,身无异相,可一出现,四周风雷法幡竟像被无形天幕按住,连一丝乱象都没有。
大人物们出场没多久,便被那赤龙门掌教真人请去了苍龙殿后。
广场人群边缘,两个灰袍修士静静站着。
年长者袖中那枚黑色玉扣原本微微发热,此刻忽然冷了下去。
年轻灰袍人压低声音:“还动么?”
年长者望着陈勰与火胤真君远去的背影,良久后,传音道:
“走罢,去雷川道!”
广场上空,风雷法幡无声垂落,五峰之间,赤龙门弟子往来如流,诸派真人神色各异,黄擒虎远远望着天枢殿方向,只觉得这三日论道之后,翠萍山好像还是那座山,又好像忽然高了许多。
山风吹过,讲道台上余音未散,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