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元无忧发出的嗓音,突然稚嫩的像呀呀学语的婴孩。
她来不及惊愕了,因为她的嗓音哽咽。
见状,独孤如愿更搂紧了怀里的大姑娘,还像抱孩童那样抱着她,叹气。
“倘若时日再过的慢些,就好了,爹真想永远陪着你啊……”
元无忧听到这里,心都在滴血。
可是爹啊,你没有永远陪我,你在我母皇离开西魏王朝那一年,也离开了我。
以爱为名,全你史书猩红的一笔忠义。
可是无忧儿没爹了,你也看不到我多有出息了……
元无忧心头又酸又疼,突然想起来,这只是个梦。
可她不想醒来。
因为这个胆小的父亲,几乎没给他女儿托过梦,从未告诉女儿,他在酆都的近况。
元无忧仰头憋回泪水,用着孩童的视角,仰望父亲:
“爹,你是不是后悔生我了?”
独孤如愿摇头,抬手摸她的头。
“傻女儿,爹最自豪的就是生你了。”
“可是……”元无忧眼前被雾气蒙住了,只有瞪大眼睛,才能看清眼前人。
“如果你不生出我,就不用为我而死了,你能和我娘重归于好,一定能双双活到现在……”
“可是没有你,爹和娘奋斗了一辈子,都没有意义了呀。你可是爹和你娘的见证啊…”
说着,独孤如愿一手提了提自己另一手的大袖子,拿提袖的那只大手,来轻柔的,擦去了元无忧眼角的泪。
“你娘有江山,有臣民,但爹只有你呀。”
被父亲伸手来擦眼泪的时候,元无忧还吓了一跳,这些年她习惯了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在梦里,才敢偷偷流眼泪,没想到梦里的父亲,居然也能看到她的眼泪吗?
而且这样温柔的擦拭眼泪,还刻意避开她天生细密的眼睫毛……确实是她爹惯常的动作。
元无忧没打破此时的父女温情,只沉默片刻,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你后不后悔和我娘……”
元无忧话说一半,就尴尬的讪笑,
“我这不是问废话呢吗?要没有我娘,你也不可能希望有我啊。”
闻听此言,男人眉头微耸,眼睫微垂。
“抱歉。我的儿……”
在这一刻,元无忧心里挺失落的,显然,如果让他在母皇和自己之间二选一,他会毫不犹豫选母皇,只会留给她一句“抱歉我的儿”。
但是元无忧又很替他高兴,因为他选自己爱的女人,至少说明他在这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而不是因为他有了孩子,就甘愿耗尽自己的一切,给孩子铺路了。
不过,现实中,她爹确实为了保孩子,用自己的命给她铺路了。
思及至此,元无忧心里又难受了。
这样无私爱她的父亲,让她如何能释怀?也许母皇至死没回到北周,也是忘不了亡夫的死吧?
当然,母皇至死都没合并西东两魏,没统一北朝称帝,大约也是忘不了高欢、宇文泰他们这帮臂膀临死之前,忧郁的眼睛吧?
当年一同救国打天下的盟友都不在了,独自登高台封禅,又有何人来看呢?
“爹,如果再活一次,你还愿意跟元明镜来洛阳吗?”
“来啊。”
孩子的问题一会儿一个,独孤如愿却一直笑意温柔的回答她。
而且总是毫不犹豫,先给她答案,再解释为何如此。
“就算再重来千次万次,我也愿意跟阿镜走。我从来不恨她,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跟她在一起那段日子。”
在这一刻,元无忧突然想到,是啊,她爹已经拥有过了爱情最幸福的样子。
他和最爱的女人是原配妇夫,妇是皇帝,夫是武将,他在洛阳当过驸马,在嘎仙洞祭过祖,除了没在西魏当过皇后……
但他依旧是举世皆知,全天下人公认的,天母可汗元明镜唯一的挚爱。
对此元无忧深感惭愧,她做不到母父一样在家国大爱中不舍小爱,她甚至遇不到和她爹一样志同道合、生死相随的男人。
高长恭在国籍上就完全不符合,更别提志同道合了。至于宇文怀璧么?窃国大盗罢了。还不跟他算账,宇文家跟她的杀父之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