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啊,难啊,无论如何抉择,总会有人因此受伤。
玄奘思来想去,终究想不出万全之策,一时间不由心神动荡钻起牛角尖,怀疑自己是否不该介入他人的因果。
诸烦恼皆因七情六欲而生,看似实在,不过因缘聚散。
可若是没了诸般烦恼,此生便也如清水无有半分滋味,所以又言烦恼即菩提。
玄奘斩了纷乱心绪,一缕神念随心光遁走,循着因果落入一座绣楼。
那老妇正观赏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木兰花,花发满树,满眼尽是胭脂色,真是让人感叹。
老妇定定看了良久,忽地心中一顿,转向绣楼旧友道:“许是我记差了,先前这木兰似是开的白花?”
身侧同样年华不再的旧友笑道:“可是你记差了,那年正逢天旱,原本那株白木兰早枯死了,这是后来新栽的,自然不会花开一色。”
眼前这株木兰亭亭如盖,光照院墙,绝非三年五载可成。
老妇恍然,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当真是人似秋鸿,事如春梦。
富丽繁华的木兰摇落风中,瓣瓣飘零,恰如天花乱坠。
那旧友执绣扇在手,吟道:“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花新人白头。”
老妇展颜笑道:“这我却还依稀记得,那时你我绣这木兰花,却怎么也显不出意趣,还是师傅提笔描了样子,你我才压着时辰完工,这两句诗便是师傅所书。”
“少时不解其中意,如今诵来,却已非少年人。”
二人忆起少年锦时,一时间感慨万千,心绪久久难平。
正嗟叹年华不在,忽闻有如珠落玉盘的琵琶声传来。
二人循声看去,却是一雪肤花貌的年轻女子捧了琵琶在怀,轻抚朱弦。
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好一副明艳娇俏的相貌,杏眼如点漆,眸光流转间似含着一汪清泉,带出三分清冷。
织金云纹的罗裙不染纤尘,衣袂翻飞,似携灿灿朝霞而来;眉间一点朱砂如初绽的榴花,却让观者想到佛前优昙,即开即谢,不染凡尘。
这女子冲二人微微颔首,随即低眉,眼观鼻鼻观心,歌道:“庭种南中树,年华几度新。已依初地长,独发旧园春。映日成华盖,摇风散锦茵。色空荣落处,香醉往来人。菡萏千灯遍,芳菲一雨均。高柯傥为楫,渡海有良因。”
语调柔得像春水,余音袅袅不绝。
老妇那旧友如今忝为绣楼楼主,忙上前几步问道:“娘子瞧着确有些面善,可是楼中老客?”
那女子闻言却道:“妾乃新客,途经此处,忽地起了兴致,未经通传便来了后院,实在失礼,还望恕我擅入之罪。”
既是开门迎客的生意场,如何会为这点小事开罪客人,坏了名声?
绣楼楼主笑道:“这却是我手底下人招待不周,如何能怪在娘子身上?”
“相逢即是有缘,我这绣楼虽名声不显,该有的衣料针线却也一应俱全,寻常的葛锦之类自不必说,绫罗绡绸也颇有些能拿得出手的,娘子不若随我往前厅一行。”
既是她失礼在先,自然不好拂了主家好意。那女子细细打量内院一番,双眉微蹙,似有不解。
“有劳楼主。”
转眼与那老妇目光相接,这女子顿了顿,微施一礼便随楼主往前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