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很多——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人还在,但已经在慢慢消失”的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薄得像纸,贴在骨头上,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透明的塑料罩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散开,又蒙上
沐伊姌站在门边,看着那张脸
这就是沐家的掌舵人。那个曾经在商界呼风唤雨、一句话能让几百个人的命运发生转折的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响
老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只是动了一下,像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人,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一丝光
沐伊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氧气面罩里气流的声音,嘶——呼——嘶——呼——,像某种古老的风箱,一下一下地拉着,把空气推进一副快要报废的躯体里。
沐伊姌看着他
她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看着他是什么时候了。在她的幼年记忆里,他总是坐在书房那张大桌子后面的——脊背挺直,目光如炬,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像一只老鹰在打量猎物
沐豪天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看不太清焦距在哪里。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在空气中缓慢地移动,像一台老旧的扫描仪,一格一格地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沐伊然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爷爷看到孙女慈爱的亮,是更本能的东西
一个人在被黑暗淹没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束光,哪怕那束光再冷再刺眼,他也会本能地朝它看过去
沐豪天张了张嘴,氧气面罩里蒙上了一层白雾,又散开了
他发不出声音
沐伊姌看着他那张试图说些什么的嘴,看着氧气面罩
她把脸凑近了一点
倒不是她好心,只不过是觉得他如今这样,即便是说什么也都是最后有机会跟自己说的一句话了
她作为胜利者,当然可以宽厚的给他这个机会了
她听到了几个音节,破碎的,含混的,像收音机里串了频道的信号
“……混……蛋……”
沐伊姌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面带讽刺
“是吗?”她说“跟你比可差远了”
沐豪天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知道是泪光
老人又张嘴了。这一次,气流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他在用仅剩的力气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推出来
“……你一个……人……做不到……”
沐伊姌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又或者他只是在确认什么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有那么多人的协助呢”
“不过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很生气,所以你必须付出代价”
沐豪天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这一次,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不是因为睡着了,是因为力气用完了。
氧气面罩里的白雾,一下一下地
升起,散开。升起,散开
她的嘴形,沐伊姌并没有仔细去看
因为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是你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