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赫兰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她想要沉溺多久,就会陷进去多久。
难道这样下去,这些脸就会消失不见吗?那些记忆就会遗忘吗?周培仁的声音,就不会再出现到耳畔吗?
“我不知道凭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只知道恨。恨到后来,连自己恨什么都忘了。”
“那你现在呢?”周培仁的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停在那里,像一盏不远不近的灯,“你现在还恨吗?”
恨吗?她恨贵族,恨神官,恨那些高高在上、把流民当柴烧的人。可那些人是谁?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杀过那么多,可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她恨的不是具体的人,是那个符号——“贵族”。“神官”。“他们”。可恨一个符号有什么用?符号不会死,不会疼,不会在你刀下求饶。
她杀的那些人会。他们会流血,会惨叫,会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和她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害怕的东西,有放不下的事。
她杀了他们。然后呢?这个世界变好了吗?没有。流民还在挨饿,开拓团还在圈地,贵族的女人还在城堡里养花。她什么都没改变,只是让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用刀说话的人,用暴力贯彻规则的人,用强权欺凌弱小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恨什么了。”
虚无安静了一瞬。那些灯,那些眼睛,那些灵魂,也仿佛安静了下来,像在等她说完,等待她给出答案。
周培仁深深叹息,他自以为并不是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选。
有些事他也在学,有些道理他还在接纳。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人能解答瓦赫兰的问题,解除她的痛苦和仇恨。
“你恨的不是那些人。”周培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你恨的是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人的世界。你恨的是规则,不是人。可规则不是人,你不能杀了规则。所以你把人当成规则的替身,杀了他们,就像是在杀规则本身。”
瓦赫兰的意识猛地一颤。
“可你杀再多的人,规则也不会变。”周培仁说,“你还是流民,他们还是贵族。你站在尸体堆里,和他们站在城堡里,没有区别。你们都在用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配活着——他们用血统,你用刀。可力量从来不是答案。力量只是问题。”
瓦赫兰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天。那个人和她一样是流民,一个男人,趁夜摸进营地,想抢走艾玛留下的那袋粮食。她把刀捅进他肚子里的时候,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以为杀了那个人,营地里的粮食就安全了,那些孩子就不会饿死了。
可她错了。粮食还是不够。孩子们还是会饿。那个男人死了,可饥饿没有死。
她只是从一个受苦的人,变成了一个施暴的人。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该怎么办?”
“请先起来吧。”周培仁说,“抓住绳索,别忘了自己是谁,瓦赫兰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