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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梦-重生之人生选择(1 / 2)

何嘉树第一次见到陈若雪,是在二〇〇六年的冬天。

那年他二十四岁,刚考上公务员,被分配到区里的民政局,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档案、写写材料、接待几个来咨询低保政策的老人。日子像杯温水,不烫嘴也不暖胃,但胜在安稳。

他妈刘婉清逢人就说:“我们家嘉树,在机关单位上班,铁饭碗。”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他去医院给单位的一位退休老同志送慰问品。老同志住在市人民医院的内科病房,他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穿过走廊,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护士。

护士推着治疗车,车上摆满了输液瓶和棉签碘伏。他往左让,她也往左,他往右让,她也往右。两个人在走廊上僵持了两秒,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医院走廊永远嘈杂,呼叫铃此起彼伏,她大概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但她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阳光照透的那一刻,冷而清。

“你走不走?”她问。

何嘉树赶紧侧身贴墙,让她先过。她推着治疗车从他面前经过,他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洗发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印象深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陈若雪。

再后来,他知道了她的更多事情:市卫校毕业,在市人民医院实习后留下来,家在外地的县城,一个人在城里租房住,轮班制,经常值夜班,黑眼圈很重但从来不化浓妆。

他们的恋爱谈得顺理成章。

何嘉树的单位离医院不远,他下班后常常去医院门口等她,有时候她加班到八九点,他就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等,一杯原味奶茶喝到珍珠都泡发了。

她出来的时候总是疲惫的,但看到他,会笑一下——那种笑不太明显,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何嘉树觉得够了。

刘婉清一开始不太满意。她的原话是:“护士太辛苦了,三班倒,以后结婚了顾不了家。”

何予安在旁边翻报纸,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人家姑娘靠自己吃饭,有什么不好。”

刘婉清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何嘉树把陈若雪带回家吃饭那天,刘婉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母鸡汤。

陈若雪坐在餐桌前有些拘谨,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刘婉清看在眼里,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太瘦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尴尬,也没有什么热络。像大多数中国家庭的初次见面,客气里有试探,温和下有打量。

吃完饭后陈若雪要帮忙洗碗,刘婉清拦住了,说你是客人,不用。

何嘉树送陈若雪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忽然说:“你妈妈挺好的。”

何嘉树说:“她人不错,就是有时候话多一点。”

“话多没事,”陈若雪说,“我从小没妈,有人跟我说话我还挺高兴的。”

何嘉树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陈若雪的身世——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在县城工厂上班,后来又成了家,她跟继母关系一般,初中毕业就去读了卫校,算是早早地独立了。

那一刻他想,他要对她好。

二〇〇七年秋天,他们结了婚。婚礼不大,在酒店摆了十五桌,刘婉清张罗了一切,从喜糖到司仪到桌签,事无巨细。

何嘉树穿着租来的西装,陈若雪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敬酒,笑得都有些僵硬。

婚后他们跟何予安、刘婉清住在一起。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九十多平米,不算宽敞但够住。

何嘉树把次卧收拾出来当婚房,刘婉清换了新的窗帘和床单,还买了一对红枕头放在床上。

陈若雪没有提出要搬出去住。她从小缺乏家庭温暖,内心深处对“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向往。

她想,别人都说婆媳关系难处,那是别人的问题,她不信。她是个护士,耐心好,脾气好,能熬夜能受气,还搞不定一个婆婆?

新婚头两年,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刘婉清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陈若雪如果上白班就一起吃,如果上夜班就睡到中午。

刘婉清会把她那份饭留在锅里温着。陈若雪偶尔给刘婉清买衣服,虽然刘婉清的审美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她挑的款式刘婉清嫌老气,刘婉清喜欢的颜色她觉得土——但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平衡。

何予安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退休后每天的生活就是出门、回家、吃饭、看新闻。他早上七点多出门,有时候说去公园下棋,有时候说找老同事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拎着一个保温杯就走了,到晚上五六点才回来。

刘婉清抱怨过几次,说他一整天不着家,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何予安不吭声,第二天照旧出门。

陈若雪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这个家庭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水面平静,底下有没有暗流她看不清楚,但至少,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着。

二〇〇八年,陈若雪怀孕了。

消息确认的那天,刘婉清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我要当奶奶了!”然后立刻开始列清单:要买什么补品,要吃什么食物,要忌什么口,什么时候该去医院建档。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眼睛里放着光。

何予安也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

陈若雪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嘴角微微翘起——跟当年在医院门口等何嘉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怀孕初期,一切尚好。陈若雪调了班次,尽量少上夜班,刘婉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猪蹄汤、鲫鱼汤、鸡汤、排骨莲藕汤,一锅一锅地端到她面前。

陈若雪喝到后来看到汤就反胃,但刘婉清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她就捏着鼻子往下灌。

矛盾是从孩子出生后才真正开始的。

二〇〇九年夏天,陈若雪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嘹亮。

何嘉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听到哭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他心想真丑,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们给孩子取名何亦辰。

何予安翻了两天字典,最后定了这两个字,说“亦”是也,“辰”是星辰,意思是也是星辰,普通但不凡。

刘婉清觉得这个名字太文绉绉了,但没说什么。

陈若雪产后恢复得不算顺利。剖腹产的伤口疼了很长时间,加上哺乳期的乳腺炎,她发了几次烧,整个人瘦了一圈。

何嘉树请了半个月的陪产假,但半个月之后就得回去上班。白天,照顾孩子的事就落在了刘婉清身上。

刘婉清带孩子的热情毋庸置疑。她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孩子洗屁股、换尿布、喂奶粉、哄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但她的方式跟陈若雪期望的不一样。

陈若雪在产科和儿科轮过岗,虽然她不是儿科专科护士,但她在医院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学过一些科学的育儿知识。

她知道新生儿应该按需喂养,不是按时喂养;知道婴儿应该仰睡而不是侧睡,以降低婴儿猝死综合征的风险;知道六个月之前不需要额外喂水;知道不要给孩子穿太多,判断冷热应该摸后颈而不是手脚。

但刘婉清不这么认为。

“我养了嘉树,还不是好好的?”这是刘婉清的口头禅。她给孩子穿三层衣服再加一个包被,理由是“小孩子没有六月天,怕冷不怕热”。她在孩子出生两周后就开始喂水,说“不喝水会上火”。她把孩子放在床上侧睡,说“吐奶不会呛到”。她用自己的奶嘴给孩子安抚,说“比买的安抚奶嘴干净”。

陈若雪第一次跟刘婉清提出不同意见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

“妈,医生说六个月之前不用喂水,母乳和配方奶里的水分够了。”

刘婉清端着奶瓶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陈若雪一眼,说:“医生说的也不全对,我带大了嘉树,还带大了我弟弟家的两个,三个孩子都好好的。”

“可是现在的育儿理念跟以前不一样了……”

“理念不一样,孩子还是一样的孩子。”刘婉清把奶嘴塞进何亦辰嘴里,小家伙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陈若雪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婉清喂水的动作,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地抠着。

这样的对话后来发生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以陈若雪的沉默告终,但沉默不代表接受,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沉在心底,日积月累,渐渐堆成了一座小丘。

何嘉树那时候还试图做点什么。下班回家后,他会先去抱抱孩子,然后问陈若雪今天怎么样。

陈若雪有时候会说“还好”,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背对着他躺着。他会在她身后躺下来,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说:“辛苦你了。”

陈若雪的身体会僵硬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你妈今天又给孩子喂了米糊,”她突然说,“才两个多月,怎么就能喂米糊了?”

“我跟她说说。”

“你说了也没用,她根本不信我说的。”

“那我再跟她说。”

何嘉树确实说了。他跟刘婉清说的时候尽量委婉,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妈,若雪说现在不提倡那么早加辅食,对孩子的肠胃不好。”

刘婉清正在厨房里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喂你米糊的时候,才一个多月,你看现在你不是长得好好的?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哪里肠胃不好了?”

“可是现在的科学……”

“科学科学,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讲科学。我活了五十多年,带大了多少个孩子,我不比你们懂?”

何嘉树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陈若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何亦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何亦辰四个月大的时候,爆发了一次大的争吵。

起因是刘婉清背着陈若雪给孩子喂了自制的中药偏方。她听小区里的老太太说,有个方子可以“去胎毒”,孩子喝了以后不容易长湿疹。

她用金银花、黄连、甘草煮了水,装在奶瓶里喂给何亦辰。

何亦辰喝了两口,苦得直皱眉,哇哇大哭。

陈若雪那天提前下班回来,推开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她走进房间,看到刘婉清正拿着奶瓶往孩子嘴里塞,奶瓶里是褐色的液体。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奶瓶,声音都变了调:“你给他喝什么?!”

刘婉清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去胎毒的,小区里的王阿姨说……”

“什么去胎毒!那是黄连!黄连那么苦的东西你给他喝,他才四个月!他的肠胃受得了吗?”陈若雪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红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喂东西,不要信那些偏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刘婉清的脸色变了。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吼过,尤其是被儿媳妇吼。她的嘴唇抖了抖,说:“我好心好意为了孩子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不要你这种好心!”陈若雪把奶瓶摔在桌上,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淌了一桌子,“你每次都说‘为了孩子好’,可你做的哪件事是真的为了孩子好?你给他穿那么多,捂出一身痱子;你喂他米糊,他消化不良拉了半个月肚子;你现在还喂他黄连水!你是不是想害死他?”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刘婉清的胸口。

刘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又红了,红得发紫。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害死他?我带大了嘉树,我带大了三个孩子,我害死过谁?你一个当媳妇的,你跟我这么说话?你有没有家教?”

“我没家教?”陈若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妈死得早,我就是没家教,怎么了?”

两个女人隔着婴儿床对峙,何亦辰被吓得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涨得通红,四肢乱蹬。

何嘉树是在争吵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回来的。他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他妈的尖厉和他妻子的哽咽——忽然觉得脚有千斤重。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别吵了。”他说。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妈,你先别喂那些东西了。”他先转向刘婉清,语气尽量平和,“若雪说的也有道理,孩子太小,确实不能乱喂。”

刘婉清瞪着他,眼泪也下来了:“我辛辛苦苦帮你带孩子,我图什么?我图你一句谢谢我都没有,我还被骂‘害死孩子’?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她说完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整个房子都在震。

客厅里安静下来。何亦辰还在哭,陈若雪把他抱起来,一边哄一边流泪。

何嘉树走过去,想伸手抱抱孩子,陈若雪侧了一下身,避开了他的手。

“你刚才那句话,”她低着头说,“‘若雪说的也有道理’——‘也有道理’,你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对的,不是‘也有道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不敢得罪你妈,所以你就和稀泥。什么‘也有道理’,什么‘先别喂了’,你连一句‘你妈错了’都不敢说。”

何嘉树沉默了。

陈若雪抱着孩子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何予安回来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他换了拖鞋,看了一眼刘婉清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何嘉树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什么都没问,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表面的平静还在——饭还是在一起吃,碗还是一起洗,孩子的尿布还是轮流换——但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冬天供暖后房间里那种干燥的闷,不至于让人窒息,但总觉得呼吸不畅。

刘婉清不再主动跟陈若雪说话。她把饭做好放在桌上,自己端一碗回房间吃。

陈若雪也不叫她,自己盛饭自己吃。

两个人偶尔在客厅里碰到,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像两根冰棱碰在一起,冷得能听见声响。

何予安依然每天早出晚归,对这个家里的暗流涌动装作浑然不觉。他的沉默像一面墙,把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外面,但也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何嘉树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挤压的石头。他试过跟刘婉清谈,刘婉清说“我没错,是你媳妇太矫情”。他试过跟陈若雪谈,陈若雪说“你就是个和稀泥的,你从来不敢站在我这边”。他试过两边都说好话,结果两边都不领情。

他开始害怕回家。每天下班后,他会在车里多坐十分钟,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听一会儿收音机。广播里放着什么歌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只是不想那么快推开车门,走进那个弥漫着沉默的房子。

何亦辰一岁的时候,陈若雪回了娘家。说是回娘家,其实是去她父亲那里住了三天。她父亲在县城,继母对她谈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情,但那三天里她睡了一个完整的觉,不用听到孩子的哭声就条件反射地弹起来,不用在饭桌上跟一个不看她的女人面对面坐着。

回来之后,她的状态好了一些。她主动跟刘婉清说了话——虽然只是“妈,亦辰的疫苗本放哪儿了”这种事务性的对话——但至少,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

何嘉树以为一切在慢慢好转。

他不知道的是,陈若雪在那三天里想了很多。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愿意跟何嘉树结婚——因为他老实、稳定、对她好。但“对她好”这件事,在婚姻的琐碎面前,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像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断了。

她不是不感激何嘉树。她知道他在中间也很难,知道他试着帮她说话,知道他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滋味不好受。

但知道归知道,她的委屈是实实在在的。她每天面对的是刘婉清那些她不认同的育儿方式,是何予安那个永远不在家的背影,是何嘉树那句永远都是“也有道理”的和稀泥。

她在深夜喂奶的时候,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着何嘉树睡着的脸,心想:这个男人,他到底能不能保护我?

答案是模糊的。

何亦辰三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刘婉清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又开始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打太极、逛菜市场。

家里的氛围松快了一些,但那些积攒下来的怨气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搁置了,像柜子顶上落满灰尘的箱子,没人去碰,但一直都在。

何嘉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不算好,也不算坏,磕磕绊绊地把孩子养大,把孩子送进小学、初中、高中,然后他们就老了。

他没有想到,陈若雪会再次怀孕。

二〇二一年秋天,陈若雪三十八岁,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她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惧,只是一种很复杂的茫然。

何亦辰已经十二岁了,上初中了,最难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好不容易有了点自己的时间,可以跟同事聚聚餐,可以偶尔逛逛街,可以在值完夜班后睡到自然醒。现在又来一个。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走出来,跟何嘉树说了。

何嘉树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热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真的?”然后又说:“那就要吧。”

“你倒是说得轻巧。”陈若雪坐在沙发上,声音平淡,“我三十八了,高龄产妇,怀胎十月,再生一个,我还能不能上班?”

“能上能上,你不是天天在医院上班吗?”

“我的意思是,再生一个,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我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了护师,再熬几年可以考主管护师,再生一个,什么都耽误了。”

“不会耽误的……”何嘉树坐过来,伸手揽她的肩膀,“孩子是上天给的礼物。”

陈若雪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靠过去。她盯着茶几上的一盒纸巾,说:“这次你妈不会再掺和了吧?”

何嘉树的手僵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亦辰都这么大了,妈也知道怎么带了。”

陈若雪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就是因为她“知道怎么带”,我才害怕。

怀孕期间,刘婉清确实收敛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也许是上次的教训让她学会了保持距离。

她照常做饭、煲汤,但不再主动给陈若雪提建议,也不再张罗什么偏方。两个人维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共享厨房和客厅,但各过各的日子。

何予安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何亦辰上了初中,学业忙起来,跟爷爷的交集也不多。这个家里的四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像五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偶尔交错,但从不重合。

二〇二二年春天,陈若雪剖腹产生下了一个女孩,七斤二两,哭声比何亦辰当年还响亮。

他们给她取名何知夏。何予安说“知夏”的意思是知道夏天,简单清爽。刘婉清这次没有评价名字,只是抱着孙女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像若雪小时候”。

这句话让陈若雪愣了一下。刘婉清没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这句话大概只是一种客套,但不知为什么,她听了之后鼻子酸了一下。

然而,女儿的出生并没有修复这个家庭的裂痕,反而让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矛盾再次浮出水面。

这一次的冲突点不是育儿方式——刘婉清确实学乖了,不再自作主张——而是何予安。

陈若雪坐月子期间,需要人照顾。何嘉树请了两周的假,但两周之后他得回去上班。刘婉清负责做饭和带何知夏,但她的精力确实不如十年前了,经常忙到下午就累了,坐在沙发上打瞌睡。

何予安呢?他依然每天早上出门,到晚上才回来,回来之后吃饭、看新闻、洗澡、睡觉,像一个住在家里的旅客。

陈若雪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在饭桌上说了一句:“爸每天在外面忙什么?”

何予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没忙什么,跟老同事喝喝茶。”

“家里这么多事,您就不能在家待一待?”

何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吃饭。

刘婉清在旁边说:“你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不管家里的事,我说了他几十年也没用。”

“那您就不说了?”陈若雪的声音提高了,“这个家里,妈您一个人忙前忙后,爸您什么都不管,嘉树上班,我一个人带孩子,每个人都累得要死,但每个人都在各自为政,谁也不帮谁。这是一个家吗?这像一个家吗?”

何予安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进了卧室。

陈若雪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嘉树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说了,爸就那个性格。”

“又是‘别说了’,”陈若雪甩开他的手,“你除了‘别说了’和‘也有道理’,你还会说什么?”

何嘉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何亦辰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他摘下耳机,听到妈妈在哭,爸爸在低声说着什么,奶奶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出来,爷爷在卧室里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好像在故意盖过外面的声音。

何亦辰把耳机重新戴上,把音乐的音量调高。他十二岁了,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何知夏三个月大的时候,陈若雪跟何嘉树吵了最大的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何知夏夜里哭闹,陈若雪起来喂奶,喂完之后孩子还是哭,她以为是肠绞痛,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何嘉树第二天要开会,被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你能不能把她哄好?我明天还要上班。”

陈若雪抱着孩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何嘉树起床的时候,陈若雪坐在客厅里,何知夏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她没有换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显然一夜没睡。

“你怎么不叫我?”何嘉树说。

“叫你干什么?你又帮不上忙。”陈若雪的声音沙哑,“你只会说‘把她哄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带孩子是我的事,是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上你的班,应你的酬,回来逗逗孩子,然后往床上一躺,什么心都不用操。何嘉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带孩子,你妈虽然帮忙但她帮的方式我不认可,你爸一天到晚不见人,这个家里所有的事都压在我身上,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知道你累,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也没办法?你除了‘但是’你还会说什么?”陈若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连何知夏都停止了哼唧,好像感知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何嘉树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后悔了?”他最终问。

“我后悔了,”陈若雪说,“我后悔嫁给你,后悔嫁到你们家。你妈强势,你爸冷漠,你窝囊。你们一家人,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乎我的。”

何嘉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很久没有说话。

“若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说这些话,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的感受?那我的感受呢?我的感受谁来管?”

“我不是不管你,我是……”他停顿了一下,“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我妈,她不听;我说我爸,他不理;我说你,你嫌我和稀泥。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也很累,若雪,我也很累。”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抖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嘴。

陈若雪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何嘉树不是在跟她吵架,他是在跟她诉苦。他在告诉她:我也很累,我也没办法,你能不能别再逼我了。

但她没有逼他。她只是在逼自己——逼自己忍受那些她不认同的育儿方式,逼自己在那个沉默的家里假装一切都好,逼自己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告诉自己“会好的会好的”。

可是什么时候会好呢?

那场争吵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何嘉树不再试图调解,他开始逃避。下班后不再准时回家,有时候说单位加班,有时候说跟同事聚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来。他不知道去了哪里,陈若雪也不问。

刘婉清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跟儿子谈谈,但何嘉树每次回来都一脸疲惫,她不忍心再给他添堵。她想跟儿媳妇谈谈,但她们之间的那道沟太深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填。

何予安依然每天出门,回来,吃饭,看新闻。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好像都跟他无关。

陈若雪开始频繁地说“后悔”。在何嘉树面前说,在刘婉清面前说,甚至在何亦辰面前也不避讳。

有一次何亦辰考试没考好,她批评了他几句,何亦辰顶了嘴,她忽然就爆发了:“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们一个个都不省心,我当初就不该嫁到你们家来!”

何亦辰愣住了。他看着妈妈涨红的脸和含泪的眼睛,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觉得妈妈很可怜,但又觉得她说的话很伤人。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何亦辰在被窝里哭了。他十三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听得懂妈妈话里的绝望,也感受得到这个家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他想,如果当初妈妈没有嫁给爸爸,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陈若雪每天都在想。

事情的转折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陈若雪值完夜班回到家里,已经是早上八点多。

何知夏在刘婉清房间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何亦辰已经去上学了。何嘉树上班去了。何予安大概又出门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夜班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也不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它就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陈若雪。”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回到过去,回到你没嫁给何嘉树之前,你想好了吗?”

她猛地清醒了。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淡黄色的乳胶漆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角落里有水渍留下的痕迹。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房间里没有人。

她以为自己是太累了产生了幻听,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那个声音又响了。

“陈若雪,你想好了吗?”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感情色彩,像一段被朗读的文字,每个字的发音都准确无误,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卧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过去。回到二〇〇六年冬天,回到你跟何嘉树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你可以重新选择。”

陈若雪的心脏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你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你想好了吗?”

“这不可能。”

“很多事情在你看来不可能,但它未必不存在。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想好了吗?”

陈若雪坐在床上,手指攥着被角。她的脑子里乱极了——理智告诉她这是一场梦,或者是一个幻觉,是夜班之后大脑皮层过度疲劳产生的异常放电。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听出每一个音节之间的停顿。

“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你可以这样认为。但你心里清楚,这不是梦。”

陈若雪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何知夏满月时拍的——她抱着何知夏,何嘉树站在她身后,何亦辰站在旁边,刘婉清和何予安坐在前面。一家六口,整整齐齐,每个人都在笑。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讽刺。照片里的笑容是真实的吗?

也许是,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笑,努力地让这一刻看起来像一个幸福的家庭。

但快门松开之后,那些笑容就像被拔掉了电源的灯泡,一下子就灭了。

她想起何嘉树那天说的话:“我也很累。”她想起刘婉清摔门的声音。她想起何予安拿起保温杯走进卧室的背影。她想起何亦辰低着头说“对不起”时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我后悔嫁给你”、“你们一家人没有一个人在乎我”。

她真的后悔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后悔的不是生了何亦辰和何知夏——那两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她后悔的是,她把自己的人生跟何嘉树绑在了一起,跟那个沉默的、压抑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运转的家庭绑在了一起。

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何嘉树,她会怎样?

她可能会嫁给另一个人,也可能没有嫁人。她可能会留在医院,慢慢考主管护师、副主任护师,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

她可能会在城里买一套小房子,哪怕只有四五十平米,但那是她自己的空间,不用跟任何人分享,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可以自由地呼吸。

“我想好了。”她说。

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但她不在乎了。就算是疯了,疯掉的这一刻也比清醒的这二十年要好。

“你确定?”

“我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好。闭上眼睛。”

陈若雪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坐电梯下行时的失重感,又像在梦里从高处坠落的那种心悸。

耳边有风的声音,有水流的声音,有很遥远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那种沙沙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条走廊里。

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裙,水磨石的地面,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和惨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碘伏、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的独特味道。

不远处有呼叫铃在响,有脚步声匆匆经过,有人在低声说:“3床的输液完了,去换一下。”

陈若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护士服,白色的,口袋里别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脚上是一双白色软底护士鞋,鞋带系得很紧。手里推着一辆治疗车,车上摆着输液瓶、棉签、碘伏、止血带和一小筐安瓿瓶。

她抬起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那是医院走廊里常见的凸面镜,用来观察拐角处的视线盲区。

镜子里的自己,年轻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二十五岁,或者二十六岁。脸上没有皱纹,没有斑,眼睛粉色,不像后来那样总是干裂起皮。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塞在护士帽

她愣在原地,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不是梦。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细节——她能感觉到护士鞋里脚趾的触感,能感觉到治疗车推手上橡胶把套的微微黏腻,能感觉到护士帽后面的金属夹子夹着头皮的轻微刺痛。

她真的回来了。

“陈若雪!发什么呆呢?9床的液体快完了,快去换!”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她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来了!”

她推着治疗车往前走,脚步机械,脑子里却翻涌着巨大的信息量。

她记得今天——二〇〇六年十二月的一个普通工作日,她值下午班,走廊里住着十二个病人,3床是心衰的老太太,5床是肺炎的中年男人,9床是糖尿病足的老大爷。

她记得这些,是因为这些病人她照顾了无数个日夜,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病情,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但她更记得的是,今天,就是今天,她会在走廊的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何嘉树。

她加快了脚步,推着治疗车穿过走廊。拐角就在前面,她能看到那个位置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再走几步,她就会拐弯,然后——

她停下了。

她站在拐角处,没有拐过去。她听到拐角那边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属于医院的悠闲节奏。

那是何嘉树的脚步声。她听了二十年,太熟悉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大概是长期坐着办公,腰椎有一点侧弯。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若雪深吸一口气,把治疗车往旁边推了推,紧贴着墙壁站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何嘉树从拐角那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他的头发比后来长一点,刘海搭在额前,脸上没有后来那些疲惫的纹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腼腆的二十四岁年轻人。

他走到拐角处,看到了贴着墙壁站着的陈若雪,往左让了一步,准备从她身边过去。

陈若雪把脸别向墙壁,侧身对着他。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何嘉树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没有撞上。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交流。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医院走廊里的护士太多了,他只是经过一个贴着墙壁站着的、推着治疗车的年轻女人,仅此而已。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不紧不慢,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呼叫铃的此起彼伏里。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靠着墙壁站着,手指攥着治疗车的推手,指节发白。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护士!9床的液体空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着治疗车拐过了拐角,朝9床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往何嘉树离开的方向看,一眼都没有。

那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从这一刻起,将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他们不会再相遇,不会再相识,不会再相爱,不会再争吵。

他的人生里不会有她的痕迹,她的人生里也不会有他的存在。

两条线在这一点上短暂地接近过,然后永远地分开了。

“你做得很好。”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它像是从她自己的脑海里迸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赞许。

“你确定你做好了选择?”

“我确定。”陈若雪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好。记住,从这一刻起,你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了。你跟何嘉树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不会认识你,你不知道他,你们是两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你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陈若雪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意味着不会有何亦辰,也不会有何知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而尖锐地扎进了她的心脏。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眼眶发热。

何亦辰——那个已经上初中的男孩,那个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水、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会在被窝里偷偷哭的男孩。

何知夏——那个七个月大的、还不会叫妈妈的小女孩,那个每天早晨醒来会对着她笑、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臂要她抱的小女孩。

她的孩子!

她的两个孩子,从此以后,从未存在过!!

“等等,”她脱口而出,停下脚步,“我的孩子……”

“你知道规则。回到过去,意味着重新开始。你之前的人生会被完全抹去,你的孩子也不复存在。”

“可是……”

“你犹豫了?”

陈若雪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反悔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这句话,她就要回到那个家里,回到刘婉清的沉默、何予安的背影、何嘉树的“也有道理”、何亦辰的“对不起”和何知夏的哭声里。

她不想回去。

但她也不想失去她的孩子。

“我可以……我可以不嫁给何嘉树,但我能不能保留我的孩子?”她问,声音几乎是恳求的。

“不能。没有何嘉树,就没有何亦辰和何知夏。他们是因果链条上的结果,你切断了因,果就不存在了。”

陈若雪蹲了下来,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哭了,无声地,眼泪浸湿了护士服的膝盖部位。

有路过的同事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若雪,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她哭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有一片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淡淡的光。

“我不后悔。”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推着治疗车,继续往前走。9床的糖尿病足老大爷在等着她换液体。走廊里呼叫铃还在响,脚步声还在匆忙地经过,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在那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的世界里,他今天来医院送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然后回去了。他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事情发生。

后来的日子,陈若雪按部就班地过着。

何嘉树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没有偶遇,没有搭讪,没有那个在奶茶店等她下班的年轻人。

民政局和医院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永不相交。

有一次,她在医院走廊上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说民政局有个年轻人来办一个什么手续,挺斯文的,长得也不错。

她端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侧耳去听。她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不是何嘉树,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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