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挠了挠脸。
“你觉得一幅在高级餐厅的金叉子上画道道的作品,无论技法多么伟大,都可以算作一幅伟大的作品么。你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呕心沥血的成功在吃牛排的餐叉上刻了一万道的作品么”
他问《油画》杂誌的艺术总监。
“如果你不这么认为,那就说明,我对顾为经的评价没有错。我並不为了我的行为,感到任何的后悔。即使你不支持我。”
萨拉想了想。
“我並不是让你一定要喜欢顾为经,我是在说,你在心里已经想要去摧毁”顾为经了。你抱著这样的决心来,那我们有什么必要真的走进那间展馆去呢”
萨拉伸手,指了指车窗户外面的国家画廊。
“如果你心中已经有了一篇艺术评论,你已经把这篇文章画上了句號,那么,你还有什么必要去看一看作品呢这是在浪费时间,你只会在作品上看到符合自己想法的东西。”
“这也是我不喜欢伊莲娜女士的另一个原因。”
“听说一她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曾经想让她將来进入欧洲议会。她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被塑造成一位强而有力的政治领导者展开的。她学习击剑,她还是辩论队的队长————这样的人是不会改变的,她永远会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辩论没有改变”这种说法,辩论只存在输与贏,胜利者或者失败者,但並不存在改变自己观点的可能性。对於一场竞赛,这是优点。但对於艺术评论者,这也许情况就反过来了。”
“你能想像,美国举行的公眾电视辩论,驴党和象党的总统候选人在电视上唇枪舌战,无论场面有多么的一边倒,某个观点多么的有力,你能想像有一位候选人忽然大彻大悟,被对方说服了,点头认输说天哪,这个观点太棒了,我加入你们。”
“辩论比赛抽到什么观点,就是什么观点,要打什么议题,就是打什么议题。不可能正方反方的选手聊到一半,忽然说,哦,太对了,你说服了我,你的观点更全面。现在,我成为了你的支持者。”
“这就成笑话了。”布尔先生表示肯定。
“听说伊莲娜女士的击剑水平是职业级的,学生时代几乎入选了奥地利的帕运会代表队,她以前应该也贏过无数场的辩论比赛。但她丝毫不柔软,她没有任何的————心理灵活性。”
萨拉翻过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我看过安娜伊莲娜撰写过的那些评论文章,太棒了,我不得不说,写得真好。她的年纪只有我的三分之一,可我们之间的文字水平是莎士比亚和收音机的早间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区別。我写不出来她那样的精致而雋永的文字。”
“但我还是不喜欢她。”
“即使在写艺术评论,她依旧是那个击剑冠军和辩论选手,她在上场之前,往往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喜欢就是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觉得怎么样,就应该怎么样。
甚至很多时候,早在看到画之前,她就有了结果。如果你的心没有任何的灵活性,那么,艺术的力量又存在於哪里呢”
“她是《油画》的艺术总监,她怎么能不相信艺术的力量呢所以显得她非常非常的————”
“偏激”亨特布尔说。
“虚偽。”萨拉说道。
“就像今天,你抱著摧毁顾为经的心思来到这里。你已经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如果顾为经画了一幅糟糕的作品,你会摧毁他。如果顾为经真的做出了突破,他真的发自肺腑,画了一幅让人动容的作品。在《油画》杂誌的下一期的文章里,你依旧会摧毁他。”
“我理解你这样的行为。然而,既然你早就打定了主意,准备好了腹稿,看画这个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可以叫任何一位《油画》的编辑来做这样的工作,对著他们侃侃而谈,毁灭顾为经。但我已经实在太老了,我就留在这里吧,睡一会儿觉,缓缓之前被人吵的耳朵,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跑来逛一场没有意义的画展了。”
萨拉说道。
空气里又一次的陷入了安静。
“你要求我表扬顾为经么就像发给小孩子棒棒糖那样”亨特布尔问道。
“不。”
“我要求你把玻璃球拿在手心,不要在走进展馆之前,就已经把它丟了出去,摔成了碎片。”萨拉说道,“如果你要由我来完成这场採访,要我来做为你们之间的这场较量的终极裁判,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不要求你表扬顾为经,但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被艺术的力量触动的机会。
我希望,你能给顾为经一个触动你的机会,如果他画的足够好的话。你就要看见”他。”
萨拉总结道。
“保持心灵的柔软,对你还没有了解的作品,不要事先就人云亦云,妄加评论。你可以不喜欢它,但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这是身为艺术评论编辑的基础素养。”
这个满头银白的老太太,话语是那么的有力。
一时间。
似乎连亨特布尔也动容了。
他摸著乱糟糟的下巴。
“感受来自艺术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重复著艺术总监的话,“保持————柔软————不要事先就妄加评论————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这是身为艺术编辑的基础素养,说的真棒啊,简直在闪闪发光。”
亨特布尔打开了车门。
他迈步走了出去,想了想,又转回身,把手里的xbox掌机用力的塞进萨拉的怀里。
“没事装什么圣人啊,萨拉。”
“你一直都是个虚偽的老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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