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某处,杨德康正手捧一大本《约翰济慈诗集选》,抓著一大把鸟食丟进了笼子的瓷盘里。
—“
“当激情既温顺又疯狂!”外表一点也不可爱的中年男人很可爱的念道。
蓝毛的金刚鸚鵡伸出弯曲的长喙啄食著穀物粒子,跟著一同念道:“啊,当激情温顺又疯狂!”
杨德康一乐,伸出大拇指。
“帅!”
维也纳的中央咖啡店里。
安娜手里捧著咖啡,慢慢的喝著,他们今天会跑过来一起喝这杯咖啡是她的提议。她觉得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就是要振作起来的时候。就像温斯顿邱吉尔,在陆军败退欧洲之后,在议院里进行了著名的慷慨激昂的演讲。
在二战时期的欧洲领袖里,提到画画,提到演讲,人们总是会想到某个没有考上咖啡馆不远处的那间艺术学院的人。伊莲娜小姐一直想说,邱吉尔的演讲水平绝对是在线的,至於画画,儘管邱吉尔始终看不懂毕卡索,但她觉得对方的水平比小鬍子要好。
这种时候。
要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贏了,那么他们才真的是输了,必须要有充沛的激情支撑著彼此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走下去。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到他们。
可坐到这里之后,伊莲娜小姐很快就后悔了,你见到过舞台上念到一半,忽然忘了词,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可聚光灯还照著你一—
那种你明知道这是一场悲剧,不是戏剧的悲剧,而是演出的悲剧,你却还要硬著头皮演下去的尷尬场面,就是安娜此刻內心情绪的真实写照。
顾为经是个被別人一击勾拳打在胃部的失败的拳王。
伊莲娜小姐则是个在聚光灯下,脑海里完全一片空白的脚女演员。
在外面,他们两个各自有各自的尷尬境遇,唯一的相同点在於,他们此刻都想捂住胃部,低下头。
然后翻滚,呕吐。
也许安娜也並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坚不可摧的领袖吧,她也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像卡拉一般的执著。
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泥泞的大雨里击败了拿破崙。
多年以后。
他的后人又一次用一篇慷慨激烈的演讲驱散了伦敦上空的阴云。
安娜原以为,自己能够重演一遍这样的故事,准確的说,重演一遍卡拉的故事,美好的灵魂无法被尘世所束缚,她自会去寻找自由。
若是卡拉冯伊莲娜能够拋下一切,即使身处黑暗的地窖里,也坚持著对於艺术的热情与嚮往,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那么她。
她的后人,安娜伊莲娜也应该能做到,她也能够拋下一切,坚持著自己內心里的激情,坚持著自己对於艺术的热情与嚮往。
可当激情开始消散的那一刻。
安娜才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她是能够拋下一切,她是能够坚持著自己內心的激情,她也確实有著热情和嚮往。
但那不是对於“艺术”的嚮往。
那是对一种杰出的事业的嚮往,一种对於鲜花和掌声的嚮往,一种我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更睿智的嚮往,而她错把这当成了对於艺术的热爱,她也把这错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
在新加坡歌剧院里,她把手套丟到一边,高呼——“人需要英雄主义!”
她以为自己有。
实际上。
她没有。
安娜伊莲娜当然为付出了很多,但也许英雄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区別不在於付出,而在於你是在为了什么付出。
功利主义有一支天平在那里,做了三两好事,就要有三两的回报,若是只有二两七钱,那么便是上帝不公平。
她捐了家族的藏品,就该要把布朗爵士的脸抽的啪啪的响,就该被全世界奉为女神,就该大获全胜,就该要成为艺术权势人物排行榜的no.1,就该像一位公主一样,被整个杂誌社的董事会以跪迎女皇的態度请回去做艺术总监。
这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她把《油画》杂誌艺术总监的岗位辞掉了,成为了对面这个画家的经纪人,她就该被全世界所尊敬,所讚美,所称颂。对面的人,就该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画家,他们两个的组合就该在整个艺术市场之上所向无敌,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他们就该获得艺术协会手中的价值千金的杂誌社的股份。
她曾经向著空中拋洒出的每一枚金幣,都该加倍叮咚作响的跳回来。
这也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若並非如此,那么,要不然是对方的无能,要不然,就是老天的不公。
而英雄主义应该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精神。
顾为经画了一幅看上去很棒的画,他们过来喝一杯咖啡,伊莲娜小姐说“画的真好!”,顾为经的画被亨特布尔骂的一文不值,他们还是过来喝一杯咖啡,然后说—“没关係,你画的真好。”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执著的人。
那么,画从来都是那幅画。
亨特布尔喜欢不喜欢,评论界喜欢不喜欢,到底能卖2亿美元,2千万美元,还是只能卖6个便士,又有什么关係呢
卖了2亿美元,欢天喜地的跑过来喝个咖啡,这不算是英雄主义。
卖了2亿美元,谁都会觉得欢天喜地,奥勒克鲁格会觉得欢天喜地,布朗爵士会觉得欢天喜地。別说跑过来清场喝咖啡了,一幅画卖了2亿美元,转过头来,签张支票把这间咖啡馆给买了,重新建成他们脑海想像里那间中央咖啡馆的模样,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应该是迪士尼的公主,她唱起歌来,旁边的小草小花都要跟著一起唱。真正的中央咖啡馆已经不復存在了没关係,她想要咖啡馆是什么样的,这家咖啡馆就该是什么样的。
大不了实在不够气派。
命人把这间咖啡馆的招牌扛走,掛在伊莲娜庄园上面!嗬!
陀思妥耶夫思基说,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你有无限的钱,你就有无限的自由。
可若是一幅画只卖了6个便士,你就有6个便士的自由,你们还能把这6个便士拿出来,在街边就著月光喝咖啡,这个,才叫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