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是在高考前的两天回到的,开着摩托车。
是的。
阿爸已经买了摩托车,从东莞一路开回来。因为对路况不熟悉,走错了好几次,所以用了二十多个小时,快三十个小时才回到市里的大唐农场杂货批发部。
阿爸从东莞一路开到湛江,然后发现自己开过头了,又转回来。
一开始,阿爸怕自己走错路,所以跟在从东莞回来的客车后面走,慢些没有关系。但,因为客车要一路的上客、落客,还要等那些打电话预定了座位却又迟到的人。
即使很麻烦,即使很慢,阿爸也跟着走,因为他担心走错路。
但没想到,他还是把车给跟丢了,然后就按照自己所知道的大概方向开,一路走一路问。
即使这样,还是走错了好几次。
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兜转了好几圈才转出来,一向老实的阿爸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
相反,因为性格原因,还有些憨。
找不路,他就问。
有时候别人说的本地话,他听不清楚听不懂也不好意思再三询问,而是另外找一个人继续问。
有些憨厚,脸皮薄,这就是她的阿爸。
其实,阿爸已经后悔开摩托车回来了。他当时觉得开摩托车应该会更方便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波折。
早知道这样,他就坐车回来了。
看着风尘仆仆,好像老了好几岁的阿爸,陈白羽瞬间眼眶通红。
“阿爸。”
眼泪有些控制不住。
这个时代的农村,很少有陪孩子考试的说法,一般都是交了学费,然后看的就是成绩。
至于孩子在学校怎么样?听不听话?
没有时间管。
成绩好的就继续读,成绩不好的就出去打工。
至于家长会?
呵呵。
没有这回事。
很多农村的家长在孩子大学毕业后都不知道还有家长会这回事。也从来没有参加过家长会。
要学费?
给。
要生活费?
给。
至于其他的学生问题,他们不懂。
孩子考什么大学,什么专业,也不懂。
很多家长都是一味的赚钱,想要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但他们很多人不知道孩子更想要的是父母的关爱。
为什么很多农留守孩子都缺爱?
因为他们的父母出外打工,有可能一年也见不到一次父母。有些甚至三年、五年也见不到一次。
陈白羽不想指责那些家长的失职,很多也是被生活所逼。
没有办法。
但陈白羽会感恩自己的幸运。
像阿爸这样陪着每一个孩子考试,真的很少,很少。
村里有不少人都说阿爸娇惯孩子。特别是陈白羽,一个被捡来的孩子却被娇宠成了小公主。
陈白羽哄着眼眶,“阿爸。”
“傻。”阿爸想要摸摸陈白羽的头,发现自己的手全是尘,又缩了回去。阿爸一手拿着安全帽,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憨憨的站在陈白羽面前傻笑。
看到很久没见的女儿,阿爸也高兴,呵呵的傻笑着。
“阿爸,我好想你。超级想你。”陈白羽拉过阿爸的手,贴在脸上磨蹭两下。阿爸的手粗粗的,带着老茧,因为连续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摩托车,也带着厚厚的尘。
“阿爸。阿爸。”
陈白羽báinèn嫩干干净净的小脸瞬间就变成了小花猫。
“别傻。”
“我去洗手。给我煮个粥。”阿爸已经很饿了,这一路上他就吃了两个炒粉。炒粉还是懂东莞带回来的,路上已经冷了,硬了。
“好。”陈白羽立刻就去给阿爸准备粥。
瘦肉瑶柱粥,然后再加上香菇和虾米。阿爸不喜欢浓稠软糯的粥,更喜欢清水硬米粥。
清水硬米粥是本地人比较喜欢的一种煮法。
但陈白羽不喜欢,也觉得伤胃,不够健康。很多时候,陈白羽都会建议阿爸吃浓稠软糯一些的粥,但有时候也会满足阿爸的小喜好。
“阿爸,我给你煮了热水,你先去洗澡,洗头。”陈白羽赶紧把她给阿爸买的新衣服拿出来。
“阿爸,我给你买的衣服还有鞋。这是拖鞋。”陈白羽看着阿爸回来,真的很高兴,忙出忙入的像个小蜜蜂一样的给阿爸准备。
“这衣服很贵吧。”阿爸摸着陈白羽准备的衣服,和他平时买的十多元一件的完全不一样,摸着布料就知道价钱肯定不低。
陈小五从小就喜欢好的东西,很多时候不管贵不贵,只要喜欢,她就买。每次说她的时候,她一脸的‘我认错,我改过’,但是下次再犯的时候也依然理直气壮。
明明就说过,衣服鞋袜能穿就好,不需要太贵的。但她就是不听。
十几元一件的也是穿,几百元一件的也是穿。
怎么就偏要买好的,买贵的?
阿爸不能理解。
更不能理解陈小五口中的‘舒服’。
虽然几百元一件的穿着的确舒服,但那些十几元一件也穿着也不难受啊?
“阿爸,你是要陪我考试的,肯定要穿好一些。”
“好吧。”阿爸也想起了第一次陪儿子高考的时候,儿子的同学看他的眼神。为了不给女儿丢脸,阿爸果断的换上陈白羽准备的衣服和鞋。
“阿爸,穿黑色的鞋子就应该配黑色的袜子。黑色的鞋子陪白色的袜子,很难看的穿凉鞋穿袜子也很难看的。”
“能有得穿就不错了,哪里还在乎得了那些?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讲究。在农场的时候,多数光着脚。”
阿爸可能真的累了,洗澡后靠着椅子就睡了过去。
看着满脸沧桑的阿爸,陈白羽心里既暖又有些心疼。
陈白羽盯着阿爸的脸看,上面有了不少的皱纹,特别是那双手,布满了生活艰辛的沧桑。
陈白羽拉着阿爸的手,这双手养活了他们兄妹几个,给了他们好的生活环境曾经也是这双手把她高高举起,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了。
她长大了,阿爸却老。
如果可能,她希望时光能够善待阿爸,让阿爸永远不会老,永远是那个伟岸的能够把她高高举起给她全世界的男子汉。
这些年,阿爸一边经营废品收购站,一边带着几个建筑工人接一些小工程,每天早出晚归的。
有时候为了赶工还要加班。
建筑工地什么样子?
陈白羽上辈子就知道,甚至比面对黄土背朝天要更累。特别是大夏天,要顶着烈日在工地上砌砖,铺钢筋等等。
现在不像十几年后,有各种机器辅助。现在能靠的就是人的双手,用双手来砌砖,双手来搅拌混凝土,这些虽然累,但不危险。
最危险的是搭建顶部的模板。
一层的高度够了后,就要搭建顶层的模板。顶层的模板是用一根根木桩子支撑着,然后在用木板钉好的模板里铺上钢筋或者铁柱子。
这些钢筋和铁柱子也不是直接铺上去就行了的,是要用铁丝固定成能承重的形状,然后倒上混凝土。
陈白羽曾经见过阿爸铺钢筋,不管是手还是脚都被铁丝给划出一道道的血痕。站在木板钉成的模板里,也担心下面的木桩子是否稳固。
真的很辛苦,很累。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生安全措施,甚至连安全意识都没有。
但阿爸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兄妹赚钱是如此的艰难。
从来没有。
他和阿妈默默的承受着生活的所有艰辛,然后给他们兄妹撑起一片天。
生活在阿爸撑起的这片天下的他们,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阿爸用自己是双手挡住了那些来自世界的残酷。
因为日晒雨淋,阿爸的脸比较黑,头发也已经花白了。
上辈子,有一次陈白羽和阿爸在小叔家吃饭。
那时候,小叔在东莞开了一家饭馆,生意很不错。不少的客人都以为阿爸是小叔的爸。
虽然阿爸和小叔的年纪相差有些大,但真的没有差一个辈分的距离。看着阿爸的尴尬,陈白羽心疼,心痛。
阿爸为什么看起来显老?
因为操劳,辛苦。
为了他们兄妹,爸妈真的很辛苦,付出了很多很多。
“小五?”阿爸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也不管手干不干净,随便的揉揉眼睛,打个呵欠。
“阿爸,粥好了。我还给你炒了个青菜。”
因为怕陈白羽紧张,所以阿爸不问她学习怎么样,也不问她有没有把握。只说了东莞的废品收购生意,还说了阿妈的早餐生意。
阿妈的早餐生意很好,现在有些忙不过来。
“你大舅这个月进宅。你考完试后,我们先回农场,喝了你大舅的进宅酒再回东莞。”
陈白羽点头,“好。”
陈白羽早就在等和大舅景宅了。
没想到,两年前就说要在县城买地建楼房的大舅在今年4月份的时候才建好。现在终于装修好,要进宅了。
外婆家的大戏也要开始了。
陈白羽一直都想让小舅母去东莞帮阿妈,但因为大舅和小舅现在的关系还好,两兄弟也没有决裂。小舅还跟在大舅身后,小舅母和大舅母的关系当然也还好。
陈白羽一直没有理由让小舅母去东莞帮阿妈。
其实,陈白羽不止一次的提醒过小舅和小舅母,只是小舅觉得他和大舅是两兄弟,兄弟就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陈白羽也提醒小舅母,让她把小舅舅做工的工期记录一下,免得以后吃亏。看小舅母的样子,应该已经把陈白羽的话给听进去了。
外婆家这辈子的兄弟之争应该比上辈子还要激烈。上辈子是大舅和大舅母一家吊打小舅,轻而易举的就把人给踢开了。
这辈子小舅母记录了小舅的工期情况,大舅就不可能再像上辈子那样,用一句‘你花得比赚的多’就把小舅给打发了。
十几年的工资,一分没有拿到,小舅舅即使不甘心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独自记录过工期。
全部都是大舅说了算。
大舅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在大舅无情把他踢开的时候,除了外公外婆站在他这边外就一无所有了。
虽然知道两个舅舅决裂,最难过的是外公外婆,但从大舅坑小舅的那天起,两兄弟就已经不可能和睦相处。
不管是陈白羽还是陈辉年,都曾经提醒大舅不要做那些让兄弟阋墙的事情,但大舅完全不当一回事。
甚至还有些变本加厉。
有时候看着被蒙在鼓里的小舅,陈白羽曾经有过想要说破一切的冲动。当被四哥拦住了,理由很现实。
相对于两个舅舅而言,阿妈已经是外嫁女,是外人了,更不要说陈白羽,更是外人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