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少年一动不动。氧气面罩扣着半张脸,监护曲线温吞地跳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苏铭翻文件的手停了,侧过视线扫了一眼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三天了。
各项体征稳定,脑电波却呈现出一种医生们从未见过的异常活跃模式——深度睡眠中进行着极高强度的意识运算。
或者说,在看什么东西。
他体内的诡异在自我修复。陈绍开口了,嗓音低哑,没回头,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三倍。按这个恢复曲线,今天之内会醒。
苏铭没问他怎么判断的。魔眼能读取生物体的能量波动,不是秘密。
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你来之前两个小时。
那你猜到我也会来?
你非来不可。陈绍终于转过头,正常的那只棕色眼睛里浮着某种复杂的东西,苏铭,我们都被一个十四岁的小鬼救了命。你觉得这正常吗?
苏铭嘴角扯了扯。不是笑。
不正常。
所以——
所以我需要答案。你也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病床上方短暂交汇。
嘀——
监护仪的波形忽然变了。
不是病人苏醒时常见的混乱微弱的意识回潮。
是一条正在沉睡的平稳曲线,在某个极短的间隔内被精准切换成了清醒状态的标准波形。
干净利落。有人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苏铭和陈绍同时绷紧了身体。
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没有挣扎。没有迷茫。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也没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
不是虚弱导致的涣散。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沉淀到骨头里的漠然。
瞳孔对焦只用了半秒。
先扫天花板。再扫监护仪。然后是输液架、病房门口的门禁系统、窗户的位置和开合方向。
最后,才落在病床两侧的两个人身上。
苏铭注意到一个细节——陆宇看向他们的顺序是先苏铭,后陈绍。扫苏铭用了零点三秒,扫陈绍用了整整一秒。
不是怕。是评估。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纹丝不动。心率六十二,血压一一八比七十五,呼吸频率十六次每分钟。
一个从三天昏迷中醒来的十四岁少年,面对两个足以让整个联邦颤抖的男人。
生命体征平稳得跟午睡刚起来没有两样。
苏铭的瞳孔缩了。他之前就有怀疑,现在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陆宇抬起右手。
动作很缓。不是虚弱的缓,是节约能量、精确控制每一块肌肉的缓。他捏住手背上的输液软管接口,拔了。管口滑出皮肤,渗出一小滴血珠,他捏了两秒止血,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全程没皱一下眉。
苏铭坐直了身体。陈绍那只闭着的魔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一条缝,暗淡的猩红,跟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一个色温。
陆宇靠着床头坐起来,摘掉氧气面罩搁在枕头旁边。
看了苏铭一眼。又看了陈绍一眼。
然后开口。嗓子是哑的,三天没喝水的那种干哑。但语气不是。语气稳得过分。
不用试探我了。
六个字落在白色的病房里,轻飘飘的。
苏铭的指尖停在了膝盖上。
陈绍的魔眼彻底睁开了。
我坦白。
......
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足够苏铭把手搭上腰间收容物的触发器,也足够陈绍的念力覆盖整间病房的每一个死角。
但他们都没动。
因为陆宇脸上的表情,不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该有的。
那是一种——奇怪得很——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是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一张桌子可以暂时搁一搁的、混着自嘲和释然的倦意。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苏铭的语调控制得很好,听不出情绪。
比你想的清楚。
陆宇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淌下来一点,他用手背蹭掉了。
你们想问的无非那几件事。他把水杯放回去,嗓子比刚才润了些,我为什么能打赢张远清,我身上的诡异是什么,以及——我到底是谁。
对吧。
最后两个字看着苏铭说的。苏铭没点头也没摇头。
一个一个来太慢了,我一次性讲完,你们自己消化。
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称不上笑,更接近某种残留在肌肉记忆里的、属于另一段人生的旧习惯。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陆宇。
从十二年后的末日里,爬回来杀神的亡灵。
心电监护仪的嘀声还在继续。
六十二。还是六十二。
说出这种足以颠覆认知的话,心跳连一格都没蹦。
苏铭的喉结滑动了一次。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倒是陈绍先有了反应。
那只猩红的魔眼完全张开,幽光在瞳孔深处翻涌了几圈——
然后灭了。
不是自主关闭。是读不出来。
陈绍的魔眼可以读取任何活人的精神波动,但对准陆宇,回馈给他的信号跟瞪一堵墙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精神防御的密度比张远清的律法骨甲还硬。
病房门外传来换岗护士的脚步,经过,远去。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苏铭的手从触发器上松开了。不是放下戒心。是他忽然明白过来——如果面前这个少年说的是真话,那坐在病床上的就不是一个需要防备的十四岁小孩。
十二年后。陆宇开口了,嗓子有点涩,是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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