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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策院初等部的心理辅导室在三楼东侧尽头,朝南,采光极好。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筛进来,切成一道一道的,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落在桌面那盆绿萝的叶子上。空调温度调在二十四度,加湿器吐着细雾,整间屋子被刻意营造出一种柔软、安全、可以卸下防备的氛围。
苏铭端着咖啡坐在沙发对面,姿态松弛,甚至带点懒散。
他今天特意没穿作战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这是他从教员宿舍翻出来的。刻意的。太整齐的衣着会让十几岁的孩子产生距离感,而适度的随意能制造一种“这个大人不危险”的错觉。
陈瑶坐在他对面。
十三岁的女孩,校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很小,五官清秀。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裙的下摆,揪一下,松开,再揪一下。
苏铭喝了口咖啡,语气像在跟自家小妹聊天:“来。你先喝点水,别紧张。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不算考核成绩。”
他把桌上的纸杯往陈瑶那边推了推。
陈瑶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指尖轻微地抖了一下。
苏铭的目光从她指尖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听说你们班组最近换了分组?适应得怎么样?”
“还......还好。”陈瑶的声音很轻,轻到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就是功课有点多。”
“哪门?”
“规则解析......要背好多条目。”
“那门课确实头疼,我也背不下来。”苏铭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接着说,“你跟同组的同学关系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合不来的?”
陈瑶的手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又开始揪裙角。
“都、都还好。”
苏铭没有追问。他端起杯子又抿了口咖啡,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陈瑶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喉结处有一个极轻的吞咽动作。
典型的紧张反应。教科书级别的。
“昨天晚上的事你听说了吧?”苏铭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跟问她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平淡。“旧街区出了点状况,校方已经发了安全通报。”
陈瑶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她的肩膀往上提了两公分,脊背挺直,膝盖并得更拢。这一整套应激动作的流畅程度甚至让苏铭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审美体验——像是编排过的。
“我看到了通报......”陈瑶的声音发颤,眼眶开始泛红。“说是有人在那边遇害了。”
“嗯。”苏铭点头。“会害怕吗?”
陈瑶没说话。
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有液体滴落在她攥着的裙布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哭了。
苏铭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手没有伸得太近,放在沙发扶手上,让她自己拿。
“没事的。害怕是正常的反应。”他的语气温厚,像暖阳一样妥帖,“学校有完整的安保体系,不会有危险。”
陈瑶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老师......我就是有点怕。”她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我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就很怕这种事......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有人会来......”
她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不可闻的喃喃。
苏铭看着她。
阳光打在这张小脸上,鼻尖微红,眼睛里盛着没落下来的眼泪。十三岁。瘦弱、孤僻、成绩平平、没有监护人。一个被命运随便搓圆捏扁的孤女,被同学欺负了连还嘴都不敢,现在又被附近的凶案吓得瑟瑟发抖。
任何一个正常成年人看到这幅画面,本能的反应都是保护欲。
苏铭也不例外。
他确实感到了一阵柔软的、近乎父兄式的怜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紧接着——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这股情绪掐死了。
因为他昨晚在数据中心看过那张资金拓扑图。六十七家企业,一千一百亿,横跨医药军工能源通信。五十三分钟灭一个百亿级集团。五秒四百米的御诡者刺客。
这一切,为了面前这个揪着裙角掉眼泪的小姑娘。
苏铭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
“陈瑶,”他放下杯子,“赵凌菲那边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会跟年级组沟通的。”
他故意提了这个名字。
陈瑶闻言浑身轻轻一颤,随即飞快地摇头:“没有没有,赵同学她......她就是脾气急了一点,没什么的,不用麻烦老师......”
她的语速忽然变快,带着恳求的意味,像极了那种被霸凌惯了、怕事情闹大反而遭到更多报复的孩子。
太完美了。
苏铭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每一个反应的时间节点、幅度、节奏,全部完美地落在心理学教材所描述的“受害者应激模式”范围内。没有一处溢出,没有一处短缺。
就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他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又聊了十几分钟无关紧要的话题——伙食、天气、她最近在看什么书。陈瑶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能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笑起来嘴角有个很浅的酒窝。
辅导时间结束。
苏铭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办公室白天都有人。”
“嗯。谢谢老师。”陈瑶也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苏铭走到门口帮她拉开门。走廊里有学生经过,阳光从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
陈瑶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苏铭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高档洗衣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