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了自己撤离芝加哥后,在医疗组的帐篷里,护士在给她上药,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护士的脸是糊的,帐篷的门帘是什么样的想不起来,上了药之后她是怎么走出帐篷的——没了,那段时间线断在半空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试着去抓更多的记忆。
入职调查局的第一天。
空白。
第一次实战任务的搭档叫什么名字。
空白。
父母。老家。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狗叫什么。
全是空白。
不是忘了。
是那些格子里从来就没装过东西。
莫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抱住了脑袋。真视之眼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骨碌碌滚到走廊地面上,光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蹲下去,蜷缩成一团,十根手指插进栗色短发里,指骨绷得发白。
整个人在发抖。
抖得连倚靠的那面墙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江远没有去扶她。
他做不到。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他蹲到莫姝面前,双手伸向她右臂上裹着的那件战术夹克。指头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夹克的布料被扯开。
底下是莫姝的右前臂,从手肘下方四指的位置一直到手腕,那道被伪人骨刺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液体。
光从地上的真视之眼反射过来,角度刚刚好,打在那道伤口上。
莫姝低下头。
伤口敞开着。肌肉纤维翻卷外露,边缘参差不齐。
但从那些撕裂的组织之间渗出来的,不是血。
是白色的。
黏稠的,带着细碎信号噪点的白色絮状物,和空气接触之后边缘泛起灰色的颗粒,缓慢蒸发。
跟走廊里那些伪人残骸蒸发时产生的东西,一模一样。
莫姝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双杏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不是渐暗。是有人把灯泡从灯座上拧了下来,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熄灭。
不......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甜美的、活泼的、充满亲和力的嗓音。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干涩,发颤,细得快要断掉。
不可能。
她往后退。
后背贴上冰冷的水泥面,再也退不了。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那个......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银白色的光线下白得透明,指甲盖底下的甲床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以前她从没注意过,也根本无法注意到。
但真视之眼的余光打过来,手指里那些毛细血管变成了灰白色的丝状物。
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
莫姝的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肘关节,然后蔓延到整个身体。
江远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仰头看着她。
这是他今晚最残忍的一件事。比砍碎三百八十五具伪人加起来都残忍。
莫姝的泪从眼角滑下来,划过脸颊,滴在作战服的衣领上。
那些泪是透明的。
不是白色。
江远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伪人的眼泪模拟得比血液更逼真,也许她的泪腺是身上最接近人类的部分。
但这不重要了。
莫姝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哭花了的、还带着泪光的杏眼看着他。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我是假的。
声音碎得不成形,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
那我现在......此时此刻......
她看了看自己还在流着白色絮状物的伤口,又看了看面前的江远。
此时此刻的这些感情......也是模拟出来的么?
走廊里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她。
真视之眼躺在地上,光纹依旧在缓慢旋转,照亮了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布满灰白碎屑的水泥地面。
江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在往外爬的过程中被割得血肉模糊。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在黑暗中。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凌乱,一个近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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