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的画面在萧张脑海里轰然收束。
防空洞的穹顶往下渗着水,滴答滴答,打在脚边的钢制弹药箱上。
空气里弥漫着信徒身上散发出来的怪味,不是腐烂,更接近于某种化学反应之后残留的臭氧气息。
萧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旧警徽。
漆面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合金底色。编号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最后两位数字——37。他在警校的学号尾数,也是他入职那年被分到的工位编号。
周卫国当时拍着他的肩说:三七,好号码,查案三分靠脑子,七分靠腿。
萧张的拇指在警徽表面摩挲了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住了。
五指收拢。
那股从种子里长出来的力量没有任何预兆地灌进掌心,金属在他手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吱——不是断裂的声音,是被压缩到分子层面时挤出的高频共振。
合金变形,坍缩,碎裂成粉。
细密的铁粉从指缝间漏下去,被坑道深处吹来的穿堂风裹卷着散开,在头顶那盏快要报废的白炽灯下划过几道暗灰色的弧线,落进了地上凝着血垢的水洼里。
没了。
见证过他宣誓、别在胸口、陪他蹲过许多个通宵、被周卫国用打火机烤过角消毒的那枚警徽。
没了。
萧张把空掉的手掌举到眼前看了看。掌纹里嵌着几粒铁末,在灯光下闪了闪。
他没擦。
转过身。
防空洞的纵深方向,百余名异化信徒黑压压地堵在坑道里。有些还保留着人形,衣服皱巴巴地挂在畸变过的躯体上;有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多出来的关节和骨刺把布料撑破,裸露的肌肉组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光泽。
但所有人——或者说所有东西——全部跪着。
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齐刷刷的,连呼吸的节奏都是统一的。
萧张开口了。
声音不大。坑道的回音帮他完成了扩音的工作。
我们需要开始移动。
信徒们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三到五人一组,走市政排水系统。地面上的摄像头密度非常高,被拍到就会瞬间被锁定个人信息。联邦调查局的面部识别只需要零点三秒。
他语速很平,像在做任务部署。事实上,就是在做任务部署。多年的刑侦训练不会因为身体变了就从大脑里被格式化掉。
目标:陵水市。
坑道里有了细碎的骚动。
陵水......前排一个异化体抬起头,它的下颌骨已经向外翻转了三十度,发音费力但含义明确,先知,那里有调查局的分站——
分站编制十二人,其中外勤六个......技术员四个,后勤两个。
萧张打断它。
站长姓吴,前年从总部平调过去养老的,没见过实战。整个陵水站拿得出手的御诡者数量是零。最近的支援在省会,车程四十分钟,如果走高速的话。
他把这些数据报得行云流水。
但陵水有什么?他自问自答,那个精准到令人发毛的微笑又挂上了嘴角。三个上了纪委黑名单却动不了的地产商,一个牵涉跨省拐卖案的前政法委副书记,还有全联邦司法腐败案发率排名前三的中级法院。
他停了两秒。
好地方。
坑道里跪着的信徒开始发出低沉的、带着共鸣的嗡嗡声。那不是语言,更接近于某种群体性的生理反应——种子在他们体内产生了共振。
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动手。先扎根。地下管网、烂尾楼、废弃的人防工程,这些东西陵水多得是。找到落脚点再联系我。
萧张说完,退后一步。
信徒们站了起来。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利索,有的因为关节构造已经不符合人体工学而需要额外的调整时间。但最终,所有人都站直了。
没有人回头看他。
他们从防空洞的侧通道鱼贯而出,消失在城市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管网中。脚步声、关节摩擦声、偶尔的骨骼碰撞声,在坑道里回荡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萧张站在空荡荡的防空洞正中,头顶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隐隐透出一点猩红色的微光。
......
上千公里外。
联邦诡异调查局总部,信息分析中心。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段,信息中心通常只留两名值班的资深技术员维持系统运转。但今天不一样。
秦知夏坐在C12号终端前。
作战服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右膝的幽蓝外骨骼在屏幕冷光下泛着微弱的辉光。她的马尾扎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头发被勒得贴在头皮上,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走向清晰可见。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四个小时。
面前的屏幕分成了六个窗口。左上是萧张的人事档案,入职照片里那张略带娃娃脸的邻家面孔正对着镜头,表情是新警常有的那种紧张又兴奋。右上是周卫国的殉职报告,纸质扫描件,右下角有秦知夏自己签过的已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