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那个无人看见的长夜里,点一盏孤灯,亲手铺开兽皮,研墨提笔,将千年间探查积累的所有关于万年冰魄和养魂木心的线索,一条一条勾勒成图。
他怕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他怕女儿多走一步弯路。
他提笔时,指尖竟有些微颤。
那是他征战千年,面对鬼潮都不曾有过的手抖。
此刻,看着女儿站在面前,目光清澈,步履坚定,玉启乾心中那最后一缕忧虑,终于化作释然。
他精挑细选的这四人——
熊魁的沉稳、胡影的机敏、寒蝉的同源功法、陆英的锐气与忠诚,恰好能补足女儿独行时可能面临的种种短板。
这是他能为女儿铺的一段路。
剩下的,他相信她。
玉启乾看向玉心:
“这四人,是为父为你培养的,早年便以你身边近卫为目标来训练,只是你一直未归,便暂时充作玄甲军的骨干,如今你既回来,他们自然该归位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让他们跟着。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是让为父安心。心心,你吃了太多苦,为父……不想你再独自面对危险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玉心看着父皇鬓角那几缕无法忽视的银丝,看着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与担忧,心中所有关于“不想给父皇添麻烦”、“想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她没有再拒绝。
“好。”玉心点头,声音微哑,“女儿听父皇的。”
玉启乾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转向那四名玄甲军精锐,神色转为肃穆,声音也带上了一军之主的威严:
“熊魁,胡影,寒蝉,陆英。”
“末将在!”
四人齐声应道,肃立听令。
“你四人,从此刻起,便是公主殿下亲卫。
此番随殿下外出寻宝,需得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殿下安危,高于尔等自身性命。
第二,殿下之命,便是军令,不得违抗,不得质疑。
第三,事无巨细,需及时禀报殿下,不可擅专。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四人,
“若殿下有丝毫损伤,尔等也不必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年帝王的凛然威压。
“末将明白!必以性命护卫公主殿下周全!”
四将齐声应诺,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玉心看着眼前这四名被郑重托付给她的将士,又看看父皇那故作威严实则牵挂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对着玉启乾,郑重地行了一个女儿拜别父亲的礼。
“父皇,女儿此去,必当谨慎行事,早日携宝归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父皇在此,也要保重,鬼潮之事若有异动,务必及时联络女儿,待霜吟绫修复,女儿定会助父皇一臂之力。”
玉启乾点了点头,伸手扶起女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为父等着你回来。”
他没有说“一路小心”,也没有说“保重”,只是说“等你回来”。
仿佛女儿只是像前世那样,出宫去御花园赏花,傍晚便会踏着夕阳归来。
但他们都清楚,这一次的分别,虽不如两世相隔那般漫长,却也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帐外,李靖将军已为公主殿下及四名随从准备好了必要的物资——
特制的幽冥地图、联络用的符箓、疗伤丹药、干粮清水。
虽然修行之人可辟谷,但长途跋涉,有备无患。
玉心将地图珍重收入怀中,接过丹药和符箓,向李靖颔首致谢。
片刻后,遗弃之地东北营地的边界。
五道身影在此驻足。
玉心回头,望向那依旧矗立在中军位置,覆着玄色旗帜的大帐。
帐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望着这边。
她没有挥手,只是远远地,深深地,又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
“走。”
她声音清淡,步伐却坚定。
身后,熊魁、胡影、寒蝉、陆英,四名玄甲军精锐,紧随其后。
五道身影,很快没入遗弃之地那永恒的灰蒙天光之中,朝着地图上标注的第一处目标——
极北冰渊,疾行而去。
而中军帐外,玉启乾依旧负手而立,目送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
“陛下,”李靖将军轻声道,“公主殿下已走远了。”
“嗯。”
玉启乾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大帐。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影里,多了一丝女儿归来又离去后,无法填补的空落。
但他知道,女儿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阵地,等着她带着修复的法器,带着更多见闻与成长,平安归来。
帐内,地图案上,那份他亲手描绘的寻宝图已不在了。
案边,却多了一张新添的墨迹未干的便笺。
是玉心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父皇珍重。女儿必归。”
玉启乾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欣慰的笑意。
他将那张便笺小心折起,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抬头,望向帐外那永无日月更迭的灰暗天空,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李靖。”
“末将在。”
“召集各部将领,一个时辰后议事,鬼潮异动,我们该准备起来了。”
“是!”
帐外,号角声隐隐响起。
这片遗弃之地,又将迎来新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战斗。
而玉心,正带着父皇的牵挂与嘱托,带着四名追随者,也带着自己对未来的笃定与期许,朝着幽冥更深处,一步步走去。
前路艰险未卜。
但她心中,已不再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