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父亲去年刚退休,说好了等自己生意稳定些,就带他们二老出去旅游。
母亲总念叨他该成家了,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有没有遇见合适的姑娘...
还有电话里最后那声巨响,到底是什么?是房子塌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忽然。
他感觉到身边的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身子同时一震。
很轻微的一震,但在极度安静的殿内,他能清晰感觉到蒲团传递过来的颤动。
他下意识睁开眼,偏头看去。
只见三兄弟还保持着跪姿,但头颅微微低垂,眼睛都闭着。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再是少年人特有的鲜活生气,而是一种沉凝、厚重、带着岁月沧桑和凛然威严的神圣气息。
仿佛有三座无形的大山,忽然落在了这三个少年单薄的肩头。
三人的面容似乎都模糊了一瞬。
章和泰眨了眨眼,恍惚间好像看到林金脸上重叠了一张浓眉阔目,不怒自威的虚幻面孔。
林玉身后隐约有琵琶虚影一闪而逝。
林石周身则泛起一层极淡的令人心悸的黑色煞气。
但再定睛看时,又似乎还是那三个熟悉的少年。
林火旺一直站在供桌旁,此时眼睛一亮,苍老的脸上露出肃然之色,低声道:
“来了。”
话音刚落,三兄弟同时睁开双眼。
章和泰浑身汗毛倒竖。
那眼神...
绝不是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平静,深邃,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看穿一切虚妄。
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见证无数生死后的淡然与威严。
林金或者说,此刻暂附于林金身上的增长天王魔礼青,缓缓转头,看向章和泰。
开口说话,声音还是林金的声音,但语调、节奏、气势已全然不同,沉稳威严如古钟鸣响:
“信徒章和泰,你所求之事,我等已知。”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落在殿内,竟有隐隐回音。
章和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
林玉(广目天王魔礼红附身)接道,声音依旧带着少年清亮,却字字千钧:
“厉鬼为祸,伤及无辜,此乃阴阳失序,阴司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林石(损将军附身)未言。
但那一瞬间,章和泰分明感觉到一股锐利如刀的肃杀之气掠过殿内,激得他皮肤一阵发紧。
三兄弟或者说,三位暂借凡躯显化一缕神念的阴司神将——
动作协调一致地站起身。
没有少年人起身时的踉跄或随意,而是沉稳如岳,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林火旺连忙躬身行礼。
三人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踏在青砖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稳稳落地。
那脚步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章和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想追出去。
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林火旺一把扶住他,摇摇头,低声道:
“让他们去。将军显灵,自有分寸。咱们别添乱。”
章和泰被扶着,踉跄到殿门口。
林火旺也跟了出来,站在他身旁。
只见院中,三兄弟并排而立,面朝西南方向——
那是澳市所在。
午后阳光斜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忽然间,天空似乎暗了一下,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日头。
三人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神光。
林金身上是青色光芒,醇厚凝重。
林玉身上是红色光芒,炽烈而内敛。
林石身上是黑色光芒,深沉肃杀。
三色光芒起初很淡,如同晨曦微露,然后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三人的身影渐渐笼罩。
院中的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飘起。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章和泰眯起眼睛,被那光芒刺得有些睁不开。
他努力看着,只见光芒中,三人的身影似乎拔高了一些,变得模糊而威严。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尊顶天立地的神将虚影,持剑,抱琵琶,肃然而立,神威凛凛。
下一秒,三道神光冲天而起。
如同三支逆射苍穹的利箭,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青光在前,红光在中,黑光在后,呈品字形直射西南天际。
光芒之耀眼,让章和泰忍不住完全闭上了眼睛。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炽亮的光透过眼皮。
待他再睁眼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只有残留的淡淡的威压感,仿佛空气还凝固着。
还有缓缓飘落的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终于落到了青石地上。
远处天空,那三道神光已化作三个细微的光点,迅速变小,变淡。
最终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和层云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章和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又回头看了看殿内肃穆的三尊泥塑神像,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下滑。
林火旺用力撑住他,将他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别担心。”
林火旺沉声道,声音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笃定,
“增损将军既已前往,必有结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心等待,稳住心神。你父母吉人自有天相,将军也会尽力相救。”
章和泰坐在冰凉的石凳上,重重喘了几口气,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抖动,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眼泪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林火旺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西南天空,目光悠远,低声自语:
“厉鬼啊,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呢。”
三百里路,对于凡人或许需要舟车劳顿,对于显化神念,驾驭神光的阴司神将而言,不过片刻之间。
高空之中,三道神光风驰电掣。
下方山川河流、城镇田野飞速后退,缩成模糊的色块。
越往西南,天色越发不对。
原本晴朗的秋日天空,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不是云雾,而是一种粘稠的滞重的阴晦之气,弥漫在空气中,连阳光都显得暗淡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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