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停住,抬眼望向藏经阁外纷飞的大雪。
那个停顿只有一瞬,但泠娘感受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慈悲,不是超脱,而是一种极其炽烈、极其沉重的东西,像被压在雪下的炭火,闷闷地烧着。
“担得起天下,便是佛。”他缓缓说完,垂下眼帘。
藏经阁中落针可闻。
温行之坐在一旁,手轻轻的抚摸了几下暖炉,他睨了一眼萧承基,早就知道他不是为了讲经来的,是在煽动。
口口声声说度众生、担天下,字字句句都在撩/拨这些年轻儒生心中那根‘治国平天下’的弦。
萧承基忽然转向温行之,双手合十:“山长,贫僧有一问相询。”
温行之微微勾起唇角:“佛子请讲。”
“山长学贯天人,当知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贫僧愚钝,想请教——倘若君上不明,社稷将倾,百姓流离,此时读书人当如何自处?”
满堂哗然。
这话在当朝是大逆不道。温行之淡淡的看着萧承基,并未作答。
萧承基却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冻,瞬间化解了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他轻轻摇头,像是责怪自己失言:“是贫僧唐突了。佛门中人,不该议论国事。山长勿怪。”
他合十低首,姿态谦卑至极。
可温行之看得分明。他低头时,嘴角那道弧度,不是忏悔,是笃定。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会像种子一样,落在这两百多个年轻儒生的心里。在这大雪封山的腊月里,在鹿台山书院的讲经堂上,萧承基没有讲一部经,没有诵一句咒,却用一炷香的时间,让这些未来将遍布朝野的士子们记住了一件事,佛子心中,装着天下。
若是让他这般离开书院,那鹿台山书院的将来就会有太多不确定,人心趋利,佛子明目张胆的招兵买马,学子奔前程,一拍即合的时候,他就算是恩师,也力量微博了。
所以,泠娘是真聪敏过人,她早就想到了,所以才会在昨日抚筝,占了一步先机。
果然。
泠娘站起来了,她走到萧承基下首位,转过身面向所有学子站定,缓缓开口:“学子,可议国事,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本就是古贤传承下来的文脉,这文脉在民间疾苦中,在太平盛世里,更在每一位立志为国、为家,肝脑涂地的人心中。”
莫说,这是泠娘。
任何一个人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那都是非常吸引人的,更别说还有昨日那广陵散的余威。
“众位师兄都听了泠娘的广陵散,但却不知广陵散的来历吧?”泠娘问。
有人立刻起身:“是嵇康临刑前的曲子,说的是战国铸剑工匠之子聂政,为报父仇,漆身吞炭,学琴十年,终于将匕首藏于琴中,刺死了暴君韩王,随后从容毁容自尽。”
泠娘笑了:“对,可泠娘这首曲子是从京城乐师容安手中所得,是他一生最珍爱的曲子,唯一珍爱的曲子,众人会猜想容安是什么样的人?”
“容安?”有人蹙眉:“好像听说过,是个用妻儿性命换荣华富贵的卑鄙小人!”
“风骨,从来不止是文人独有的气节,是人都有风骨,容安对泠娘有点拨之情,有护佑之恩,容安的夫人甄秀,京城寂寂无名的绣娘,却疼惜泠娘孤苦无依,可倾囊相赠只为了让泠娘活下来,所以,你们知道的容安,不真,就像佛子讲天下,讲佛,讲担天下的人是佛一样,这样的佛陀,有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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