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泠娘知道温行之洞若观火,而自己太需要这样一位恩师了。
温行之犹豫了片刻,才说:“大周到当今,闵太后和皇后闵丽华都出自太师府,闵太后所出当今皇上,闵皇后所出太子萧景宸,闵氏家族和大周皇室休戚与共,也就是说太子地位在所有人眼里不可撼动。”
“二皇子萧景钰是德妃所出,德妃母族是靖国公府,武将之首,靖国公崔庸是德妃亲父,常家未曾封王之前,便是崔庸的部下,靖国公府在德妃入宫之初便交了兵权,看似不问朝政,实则养精蓄锐,二皇子如今执掌禁军。”
泠娘认真的听着,想到了三皇子,三皇子母妃出自武威侯府,淑妃暴毙在后宫,如今再看太子和二皇子,只惊出来一身冷汗,抬头:“所以,皇上希望三皇子能有与太子和二皇子不相伯仲的实力,形成三足鼎立?”
温行之赞赏的点了点头:“泠娘,在这样的局势里,很多人都不值得一提,如你,如我,一旦征伐不可避免,我们都可能瞬间成为齑粉。”
泠娘给温行之斟茶:“恩师,泠娘只想要悄无声息的活着。”
“但,你以横空出世的姿态入局,身份低微又极其敏感,泠娘啊,悄无声息的活着便会悄无声息的死掉,最聪明的活法是恣意张扬,但步步为营,有朝一日你退场时,都不能求万全,人不能起贪心,贪心起时,生机就弱了。”
泠娘沉默。
“你就像一个棋子。”温行之站起身:“只要你还是一颗有用的棋子,就不会被丢弃。只要你不偏向任何一方,就不会被怀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泠娘,记住一句话:在权力的棋局里,最安全的位子,是棋盘正中。”
泠娘起身行礼:“泠娘记住了。”
温行之走后,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棋盘正中。不偏不倚。不党不私。只做皇上一个人的棋子。
她抬起头,看着那一片红梅,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这时,郁香匆匆进来:姑娘,苏婉蓉出事了。”
泠娘转过头:“什么事?”
“昨夜,苏婉蓉疯了。”郁香压低声音:“她在长春巷的宅子里,抱着蒋承祖的尸体不肯撒手,又哭又笑,说看到蒋天德来找她了。今早被人发现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泠娘沉默片刻,问:“无人过问?”
“没有。”郁香顿了顿:“蒋红英的棺椁也在院子里,那院子里的人折磨了苏婉蓉后,都悄悄离开了。”
泠娘点点头。
“苏婉蓉那边,不用管了。”她说:“若是死了,让人去给收殓。”
“是。”
郁香退下后,泠娘又坐了一会儿。
苏婉蓉疯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那个毁掉容安一家、也毁掉自己一家的女人,疯了又如何?无人问津是因为无用了,无用的麻烦谁都不愿意沾染分毫,没有道义的京城里,所有人的心里都只装着权,只要有权就会有无数的银子。
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解气。
泠娘站起身,走到琴台前,坐下。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琴弦。
琴声响起,清凌凌的,像山涧流水。
她弹的是《广陵散》。
容安最喜欢的曲子。欢喜弹得最好的曲子。
琴声在屋里流淌,穿过窗棂,飘向院中的红梅。
泠娘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弹。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家妓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红梅上,落在窗棂上,落在这个十五岁姑娘看不见的未来上。
京城的冬天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