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断魂崖后,萧离背着昏迷不醒、处于诡异“非生非死”状态的苏清霜,带着忧心如焚的苏清雪,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北地群山。时值深秋,越往北行,天气越发寒冷。山间的绿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草叶、裸露的岩石,以及远方山巅那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寒风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刮在脸上生疼。
苏清霜的状况令人揪心。她并未完全昏迷,意识时而模糊,时而会有极其短暂的清醒,但无论模糊还是清醒,她都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混沌梦境之中。蚀心蛊的阴寒毒力与那神秘薄片散发出的微弱暖意在她心脉处反复拉锯、纠缠,让她时而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僵硬,时而如遭火焚,五内俱焚。她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脉搏时有时无,若非胸口那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起伏,以及她右手始终紧握、从指缝透出暗金微光的薄片,苏清雪几乎要以为姐姐已经离她而去。
“姐姐……坚持住……很快就到了……燕前辈一定有办法的……”苏清雪紧紧跟在萧离身侧,不时伸手去探姐姐的鼻息和腕脉,每一次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生命迹象,都让她心头一紧,随即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将沈婆婆留下的、最珍贵的保命丹药,每隔两个时辰便小心翼翼化开一点,喂入姐姐口中,辅以金针度穴,勉强维系着那一线生机。但她也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姐姐的身体,正在那“非生非死”的状态中,一点点走向油尽灯枯。那神秘的薄片,似乎只是强行“冻结”了恶化的进程,并未真正拔除蛊毒,甚至可能还在消耗着姐姐本身残存的生命力。
萧离沉默地赶路,脚步迅捷而稳定,但眉宇间的忧色却一日重过一日。他不仅要背负苏清霜,还要时刻警惕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追兵,规划着最隐蔽、最快速的路线。怀中的“天”字卷玉匣,在苏清霜状态恶化时,偶尔会传来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震动,仿佛与苏清霜手中的薄片,以及她体内的蚀心蛊,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这联系是什么?是压制,是共鸣,还是某种……牵引?
“在尔一念……”萧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天”字卷上的这句谶语。非生非死,在尔一念。这“一念”,究竟指的是什么?是苏清霜自己求生的意志?是操控薄片或玉匣的某种法门?还是……某种更玄奥的、关于生死界限的领悟或抉择?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曾提及武学至高境界,有“寂灭重生”、“向死而生”的说法,但那需要绝高的修为和机缘,绝非苏清霜这样一个不通武功、重伤濒死的弱女子所能企及。这“一念”,似乎另有所指。
这日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休息。萧离寻了个干燥的洞穴,生起一小堆篝火驱散寒意。苏清雪将姐姐小心安置在铺了厚厚枯草和衣物的地上,再次施针用药。苏清霜依旧双目紧闭,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透明感,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唯有紧握薄片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示着她潜意识里仍在与死亡抗争。
“萧大哥,”苏清雪忙完,坐到火堆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姐姐这状态……我从未见过,也束手无策。沈婆婆的医书上,也未有记载。这‘非生非死’,究竟是何等情形?那薄片……似乎能吊住姐姐生机,但又像是……在汲取着什么。我害怕……”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萧离将一块烤热的干粮递给她,沉声道:“‘天’字卷预言玄奥,这‘非生非死’之局,恐怕亦是其中一环。薄片与玉匣、与蚀心蛊之间的关联,我们尚未明了。但既有一线生机,便不能放弃。燕前辈学究天人,尤擅疑难杂症,或有见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缓缓道:“至于‘在尔一念’……我曾听师父提及,武道至高,乃至佛道修行,常有‘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生死系于一念之间’的说法。这‘一念’,有时指的是极其坚定、纯粹的心志或愿力,可突破常理,创造奇迹。譬如高僧坐化,一念往生;又如绝境武者,一念顿悟,破而后立。苏姑娘此刻,或许便处于某种‘一念’的关口。她自身的求生之念,外力的介入(如薄片、药物),乃至……周遭之人的心念,都可能产生影响。”
“我们的心念?”苏清雪一怔。
“或许。”萧离点头,“预言模糊,难以尽解。但苏姑娘能挺过断魂崖上最凶险的时刻,除了薄片,她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以及你拼死相护的信念,或许都是那‘一念’的组成部分。此刻,我们更需坚定信念,不可自乱阵脚。你的悲伤、绝望,若传递给苏姑娘,恐非益事。”
苏清雪闻言,娇躯微震,眼中泛起泪光,但随即被她用力擦去。她看着火光映照下姐姐安静却了无生气的脸庞,想起小时候姐妹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想起爹爹最后的嘱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力量。
“我明白了,萧大哥。”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会放弃,姐姐也绝不会放弃!无论多难,无论那‘一念’是什么,我们都要抓住它!燕前辈……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萧离估算了一下路程和速度:“若一路顺利,不再遭遇拦截,日夜兼程,大约还需七八日,便可抵达暮雪原边缘。燕前辈的‘听松小筑’,就在暮雪原与云岭山脉交界的一处隐秘山谷中。只是……”他看了一眼苏清霜,“苏姑娘恐怕撑不了那么久。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同时,需设法为她续命。”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古朴的玉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打开。暗金色的光泽在火光映照下并不显眼,但那股古朴苍凉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萧离将玉匣靠近苏清霜,尤其是她紧握薄片的手。
就在玉匣靠近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