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月隐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幽谷之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所扼制,唯有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透着不安。
竹舍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萧离侧身闪出,宛如融入夜色的影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谷入口方向。片刻后,他退回门内,对着已收拾停当、神情紧绷的苏家姐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追兵已至谷口三里外,约十余人,身手不弱,呈扇形搜索前进。此地不可再留,即刻从后山秘径离开。”
苏清雪搀扶着勉强站立的姐姐,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将手中一个早已打好的、塞满药材和干粮的包袱挎在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苏清霜冰凉的手。苏清霜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已服下苏清雪特意调制的、能短暂压制痛感和激发潜力的药丸,此刻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点软弱,都可能成为拖累妹妹和萧离的致命累赘。
萧离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他对这山谷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尤其对苏清雪指出的那条通往隐蔽山洞、进而绕出山谷的后山秘径,更是反复探查确认过。三人鱼贯而出,借着黎明前最后的天光暗影,迅速没入竹舍后方的密林之中。
秘径崎岖难行,多为兽道,荆棘丛生。萧离在前,以手中长刀(为掩人耳目,刀已用粗布包裹)小心劈开挡路的藤蔓枝杈,苏清雪搀扶着姐姐紧随其后,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苏清霜身体虚弱,脚下绵软,走得极为艰难,额头很快便沁出细密的冷汗,胸口那被压制的蛊毒,也因这剧烈的行动和紧张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传来阵阵隐痛。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妹妹的手臂,依靠着那股绝不倒下的意志力支撑。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有熹微,他们已经深入后山腹地,身后的山谷早已不见踪影。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岩壁,下方藤蔓掩映处,隐约可见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隙,正是苏清雪所说的、通往山外的小径入口。
就在此时,萧离的脚步猛然一顿,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停步。他侧耳倾听,深邃的眼眸在渐亮的天光中锐利如刀。风声中,夹杂着极轻微的、衣袂摩擦草叶的声音,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正从他们来路侧方的山林中传来,距离似乎不远!
“分头搜!那丫头身受重伤,跑不远!谷中有人活动的痕迹,定然还在此山中!”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隐隐传来,带着不耐和狠戾。
“头儿,那沈婆子的山谷搜过了,竹舍是空的,但炉灰尚温,肯定刚走不久!后山这边有新鲜折断的枝条!”另一个声音回道。
是青龙会的追兵!他们不仅找到了沈婆婆的山谷,还发现了他们离开的踪迹,并且分兵搜山,一路追到了这里!速度好快!
萧离眼中寒光一闪,对苏清雪做了个“噤声、躲好”的手势,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处潜去。必须解决掉这一路的追兵,至少要将他们引开,否则一旦被缠上,以苏清霜的身体状况,绝无可能逃脱。
苏清雪心脏狂跳,扶着姐姐迅速退到一块巨岩之后,借嶙峋的石头和茂密的灌木隐蔽身形。她捂住苏清霜的口鼻,自己也屏住呼吸,只留下一双眼睛,紧张地透过枝叶缝隙,望向萧离消失的方向。
不多时,左侧林中传来几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一切归于寂静。片刻后,萧离的身影重新出现,手中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刃在晨光中闪过一抹寒芒,上面沾染了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他甩了甩刀锋,将血迹在草叶上擦去,沉声道:“解决了三个。但打斗声可能惊动其他人,我们得快走!”
他话音刚落,远处已传来呼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其他方向的追兵听到了动静,正向这边合围而来!
“进裂隙!”萧离当机立断,一把从苏清雪手中接过几乎虚脱的苏清霜,半扶半抱,率先冲向那道藤蔓掩映的裂隙。苏清雪紧随其后。
裂隙狭窄幽深,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内里光线昏暗,潮湿阴冷。三人侧着身子,艰难前行。苏清霜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萧离一手搀扶着她,一手持刀在前探路,警惕着可能从前方黑暗中袭来的危险。苏清雪跟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手中扣紧了数枚淬了麻药的银针。
裂隙似乎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并传来了隐约的水流声。出口到了!
三人加快脚步,冲出裂隙。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隐藏在两道峭壁之间的、极为隐蔽的狭长山谷,谷底有一条潺潺小溪流过,两旁长满了茂密的、不知名的灌木和藤萝,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此地极为幽僻,若非从那条裂隙穿过,绝难发现。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大约五六里,便可出山,到达官道旁的‘野猪林’。我们在那里置备的马车和物资,应该还在。”苏清雪喘了口气,指着下游方向说道。这是她与萧离事先商议好的备用汇合点之一。
然而,他们尚未走出几步,萧离的脚步再次停住,而且这一次,他的身体明显绷紧,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如电,射向前方溪流转弯处、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卧牛石。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萧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在寂静的峡谷中清晰回荡。
苏清雪心头一紧,立刻将姐姐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那块卧牛石。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从卧牛石后传来。随即,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是普通的黑布鞋,打扮如同一位乡村塾师,毫不起眼。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离,以及他身后的苏氏姐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文士,却让萧离如临大敌,全身气机锁定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他认得此人,或者说,认得这张脸——尽管岁月在其眼角留下了细纹,但那份骨子里的儒雅与深藏不露的从容,与当年一般无二。
“谢先生。”萧离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一分。
被称作“谢先生”的青衫文士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一别经年,萧贤侄风采更胜往昔。方才那手‘潜形匿影,一击毙命’的功夫,已有令师七分火候了。只是,戾气似乎重了些。”
萧离面无表情:“江湖风波恶,不重些,活不到今日。却不知谢先生不在江南‘烟雨楼’吟风弄月,怎有兴致来这穷山恶水,还恰好挡了萧某的去路?”
“烟雨楼”三字入耳,苏清雪心中猛地一跳。她虽久居山野,但沈婆婆偶尔提及江湖轶事时,曾提过这个看似是江南风雅之地、实则消息灵通、背景深不可测的所在。而这位“谢先生”,似乎与萧离是旧识?但看萧离的态度,这“旧识”之情,恐怕并非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