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磐石镇后,萧离背着苏清霜,专拣荒僻难行的山林野径,一路向东南疾行。他不再进入任何村镇,只在必要时,于极偏僻的村落边缘,用碎银向山民换取少量干粮和食盐,且每次交易都速战速决,绝不逗留。苏清霜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只是就着溪水服下萧离煎好的草药,强咽下些干硬的饼子,便又因体力不支和蚀心蛊的折磨而昏睡过去。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体也越发消瘦,若非萧离以内力护持心脉,又以珍贵丹药续命,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如此昼伏夜出,小心潜行,又过了三四日,已渐渐远离天目山核心区域,进入了地势相对平缓、水网渐密的丘陵地带。这里已是江州边缘,林木虽仍茂密,但人烟渐多,官道纵横,城镇村庄星罗棋布。对萧离而言,潜行隐匿的难度大增,但同时也意味着获取补给、探听消息,甚至寻求医者有了更多可能。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萧离背着苏清霜,从一片茂密的竹林钻出,前方出现了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溪涧。溪对岸,是一片开垦过的坡地,种着些菜蔬,再远处,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几间简陋的茅屋,似乎是个极小、极偏僻的山村,只有寥寥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连续数日的逃亡,萧离内力消耗甚巨,精神也一直紧绷。苏清霜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伤口虽未恶化,但内息越发微弱,蚀心蛊带来的心悸、气短、冷汗症状时有发生,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急需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她好好休息,补充些有营养的食物,否则不等青龙会追来,她自己就先垮了。
眼前这个小山村,位置隐蔽,不过几户人家,看起来与世无争,或许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地方。若能借宿一宿,讨些热食热水,对苏清霜的恢复大有裨益。
萧离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四周并无可疑迹象,这才背起苏清霜,涉过及膝的溪水,朝着那几间茅屋走去。临近村口,他愈发小心,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放轻脚步,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最外围、也是看起来最整洁的一间茅屋。
茅屋以竹木为骨,覆以茅草,外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篱笆上爬着些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屋前有一小片平整的泥地,摆放着石磨和几个竹编的簸箕,里面晾晒着些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炊烟和药草的清新气息。
一个身穿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在屋前的灶台边忙碌。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窈窕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边,随着她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似乎正在煎药,砂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药香混合着米粥的清香,在暮色中飘散。
这画面安宁祥和,与萧离和苏清霜连日来的颠沛流离、生死搏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那么一瞬间,萧离几乎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某个与世无争的平静村落。
他定了定神,正要上前开口询问,背上的苏清霜却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萧离连忙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篱笆外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低声道:“苏姑娘,你在此稍候,我去问问主人家,可否借宿一晚,讨些吃食。”
苏清霜虚弱地点了点头,闭着眼,喘息微弱。
萧离整理了一下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骇人,正要推开那虚掩的竹篱门,忽听得那煎药的女子轻声哼起了一支小调。那调子婉转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旋律简单,却莫名有几分耳熟。
萧离脚步微顿。这曲子……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停下哼唱,转过头来,疑惑地看向篱笆外。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但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和天际最后一抹晚霞,萧离和那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山野灵气。此刻,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微红,额角沁着细汗,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扇着灶火。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如山涧溪水,此刻正带着三分疑惑、三分好奇,还有几分山村女子特有的淳朴善意,打量着萧离这个不速之客。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萧离,落在他身后靠坐在石头上、那个闭目喘息、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子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手中的蒲扇,“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难以置信的景象。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颤抖着。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比苏清霜好不了多少。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苏清霜的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反复扫视,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在病痛憔悴中,也依稀可辨的、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砂锅里的药粥咕嘟冒着泡,晚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但这一切声音,似乎都离得很远,很远。
苏清霜似乎感觉到那灼灼的目光,费力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逆着灶火的光,站在篱笆内,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当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她的身体,也如同被雷击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你……是……”
篱笆内的女子,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和恍惚中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双手死死抓住了粗糙的竹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姐……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不敢置信、狂喜、以及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是……是你吗?姐姐?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清……清雪?”苏清霜终于认出了眼前人,那个在她记忆深处,永远停留在八九岁年纪、梳着羊角辫、跟在她身后甜甜叫着“姐姐”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清秀的大姑娘。巨大的冲击让她本就虚弱的心脏猛地一缩,蚀心蛊带来的剧痛再次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倒下,只是死死盯着妹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是我……清雪……是我……”苏清霜的声音哽咽沙哑,几乎不成调,“我……我没死……我还活着……”
“姐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苏清雪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不是幻觉!她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竹篱门,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被门槛绊倒。她踉跄着冲出来,扑到苏清霜面前,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姐姐身体时,猛地停住,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仿佛眼前的人是一触即碎的琉璃。她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姐姐苍白憔悴、却无比熟悉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赶紧擦掉,生怕看不清楚。
“姐姐……你的脸……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苏清雪语无伦次,看着姐姐惨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虚弱不堪的模样,还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满尘土血渍的灰色外袍,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姐姐的脸颊,却又怕弄疼了她。
萧离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戏剧性的姐妹重逢。他心中也颇为震动,没想到在这荒僻的山村,竟能遇到苏清霜失散多年的妹妹!看苏清雪的模样和这茅屋的环境,她似乎在此隐居已久,而且,似乎懂得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