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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不得已为(1 / 2)

岳独行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蚀心蛊蛰伏的阴冷与隐痛,以及脑海中残留的、来自“天”字卷的混乱、宏大、漠然的意念碎片,交织成一片冰冷粘稠的恐惧,将他紧紧包裹。他大口喘息着,直到确认自己仍在山洞,女儿依旧在身边沉睡,萧离在洞口静静调息,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感和失控感,才稍稍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及一片湿冷。是梦,却又不仅仅是梦。那是他过去十几年人生,在“不得已”三字下,被扭曲、被碾碎、被染黑的真实片段,此刻在心神松懈时,化作梦魇,再次袭来。

火光摇曳,映照着苏清霜苍白的睡颜。岳独行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月光,细细描摹着女儿的轮廓,从她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再到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唇瓣。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在这污浊黑暗的人世间,唯一的光亮和牵绊。可这光亮,此刻却因他而黯淡,这牵绊,也可能因他而再次坠入更深的黑暗。

“不得已为……”岳独行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是啊,不得已。当年以为女儿已死,万念俱灰,身负重伤,报仇无门,寻女无路,青龙会递来带着毒药的橄榄枝,他除了抓住,还能如何?那是绝境中唯一的、带着倒刺的藤蔓,明知会刺得满手鲜血,却也不得不紧紧抓住,哪怕最终会被拖入更深的渊薮。

可“不得已”三个字,真的能洗刷掉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吗?真的能减轻这十几年来,日夜啃噬心灵的愧疚和痛苦吗?他闭上眼,那些刻意尘封的、血色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冲击着他脆弱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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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片段一:初入青龙会的“投名状”)

他加入青龙会后的第一个“任务”,并非打探消息,而是“清理门户”。

目标是一个绰号“鬼手”的青龙会外围头目,据说是因为私吞了会中一笔财物,并且试图将一条重要的走私线路信息卖给对头。任务由莫执事亲自交代,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他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岳独行知道,这是“投名状”,是青龙会检验他“忠诚”与“价值”的第一步。他若不接,或者完成得不好,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蚀心蛊”发作那么简单。他刚刚燃起的、借助青龙会力量复仇寻女的微弱希望,也会立刻熄灭。

“鬼手”藏身于江南某个繁华城镇的赌坊地下密室。岳独行按照莫执事提供的情报,深夜潜入。赌坊依旧喧嚣,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脂粉香和铜钱的味道。他穿着青龙会提供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因为挣扎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密室守卫森严,但“鬼手”显然没想到青龙会的清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岳独行的“沧浪剑法”本就走灵动迅捷的路子,加入青龙会后,虽然心性渐趋阴郁,但剑法在生死搏杀和特殊任务的磨砺下,反而更加诡谲狠辣。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剑光如浪,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守卫,潜入了密室。

“鬼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饮酒作乐,面前堆着金银。看到破门而入、浑身杀气的岳独行,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恐,一把推开身边的女子,厉声喝问:“你是谁?敢来闯……”

话未说完,岳独行的剑已经到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江湖对决前的自报家门,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戮。“鬼手”的功夫不弱,一双肉掌练得坚硬如铁,招式刁钻狠辣,但在岳独行狂风暴雨般的剑势下,只支撑了十来个回合,便被一剑穿喉。

鲜血喷溅,染红了赌桌和地面金银。“鬼手”捂着喉咙,嗬嗬地说不出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怨毒,缓缓倒地。那两个女子吓得尖叫起来,瘫软在地。

岳独行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滴落的血,滚烫粘稠。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为了一个模糊的“会规”,为了向一个邪恶的组织证明“忠诚”,去杀一个他甚至不了解其罪证是否确凿的人。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丝细微的、却不断扩大的空洞。

“做得干净。”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莫执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密室门口,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仿佛永远在微笑的表情。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吓傻的女子,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黑衣人无声地出现,开始处理现场。

莫执事走到岳独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岳兄弟果然没让会主失望。这‘鬼手’私通外敌,死有余辜。会主得知,定有嘉奖。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嘉奖?岳独行心中一片冰冷。他收起剑,跟着莫执事离开。身后,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岳独行的脚步微微一滞,但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两名无辜的女子,也已被“处理”掉了。为了不留下任何目击者,为了青龙会的“干净”。

那一夜,他回到青龙会提供的隐秘据点,在冰冷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剑,直到剑身光亮如镜,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剑可以擦亮,可手上的血,心里的污秽,能擦掉吗?他不敢深想。只是那一夜之后,他眼中的光,似乎又黯淡了几分。第一次“不得已”,如同一个烙印,深深烫在了他的灵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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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片段二:渐行渐远的“任务”)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不得已”的次数多了,似乎就成了一种习惯,一种麻木。青龙会交给他的任务,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见不得光”。

有时是刺杀某个阻碍了青龙会生意的朝廷小吏,罪名是“贪赃枉法,死有余辜”;有时是剿灭一个与青龙会抢地盘的小帮派,理由是“结党营私,危害地方”;有时是护送一批神秘的货物穿过官军封锁,解释是“会中重要物资,关乎兄弟们的生计”……

他不再多问,不再深究。莫执事总有完美的理由,他也渐渐学会不去思考那些理由背后的真相。他只是青龙会的一把刀,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听从握刀之人的指令。每一次任务完成后,莫执事总会及时出现,拍拍他的肩膀,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辛苦”,然后递上那个月的“镇蛊丹”。

“镇蛊丹”入口,蚀心蛊带来的隐痛和躁动暂时平息,带来一种虚弱的、短暂的安宁。也只有在这短暂的安宁里,岳独行才会允许自己,拿出那块染血的帕子,对着它发呆,回忆婉儿温柔的笑靥,想象霜儿如果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然后,便是更深、更沉的自厌与绝望。他知道,自己距离婉儿期望的那个光明磊落的侠客,距离霜儿心目中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形象,已经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他开始酗酒,试图用劣质的酒精麻痹自己,在昏醉中暂时忘却手上的血腥和内心的空洞。但酒醒之后,现实只会更加冰冷残酷。他也尝试过在任务中“失手”,或者暗中放走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不该死的人。但每一次,都会被莫执事“不经意”地点破,然后,“蚀心蛊”就会“适时”地发作,用那种非人的痛苦,提醒他谁才是主人。几次之后,他彻底放弃了。反抗的代价太大,大到他承受不起。他只能继续沉沦,在黑暗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唯一支撑着他的,是青龙会“帮助”他追查当年真相和寻找女儿下落的承诺。尽管这承诺越来越像空中楼阁,尽管他查到的线索总是断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尽管关于霜儿的消息永远是“疑似”、“可能”,但他依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找到女儿,哪怕只是一具尸骨。他必须忍耐,必须继续为青龙会做事,立下更多的功劳,才能换取会主的“信任”和“帮助”,才能得到“蚀心蛊”的解药配方,才能获得自由,去完成那两件支撑他活下去的事。

可悲的是,他内心深处清楚,这一切很可能只是镜花水月,是青龙会操控他的手段。但他不敢,也不愿去戳破这个自欺欺人的泡沫。因为一旦泡沫破灭,他将失去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意义,彻底堕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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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片段三:彻底沉沦的“交易”)

大约在加入青龙会七八年后,一次特殊的任务,彻底碾碎了岳独行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和良知。

那一次,莫执事找到他,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凝重。“岳兄弟,有个大买卖,会主点名要你去办。办好了,或许……关于你女儿下落的消息,能更确切一些。”

女儿!岳独行死水般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从莫执事口中听到如此“肯定”的暗示。尽管心中警铃大作,但“女儿”两个字,如同最致命的诱饵,让他根本无法抗拒。

“什么任务?”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莫执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递给他一个密封的卷宗。“你先看看这个。目标人物,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

岳独行心头一震。巡盐御史,朝廷正四品大员,掌管江南盐务,位高权重。刺杀朝廷命官,而且是如此重要的官员,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公然挑衅朝廷,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打开卷宗,里面详细记录了林如海的履历、性格、日常行踪、府邸守卫情况,以及……他“勾结盐枭,贪墨巨款,迫害忠良”的“罪证”。条条款款,言之凿凿,甚至还有几份“苦主”的证词和“确凿”的物证。

“证据确凿,此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莫执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只是他身份特殊,朝廷那边……有些阻力。会主的意思,是替天行道,清除这朝廷蛀虫,还江南盐政一个清明。此事若成,会主必有重赏,你要的消息,自然也会水落石出。”

替天行道?清除蛀虫?岳独行心中冷笑。青龙会何时成了正义的化身?这分明是林如海不知在何处得罪了青龙会,或者阻碍了青龙会在盐务上的巨大利益,招来了杀身之祸。那些所谓的“罪证”,十有八九也是青龙会罗织构陷。可他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女儿的下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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