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听完沈夜的叙述,他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沈夜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此地……不可久留……朝廷……不会罢休……陆炳……定会……追至……漠北……”
沈夜心中一沉,果然,父亲的想法与自己一致。
“……我的伤……我自己知道……”沈炼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并非全因伤痛,更因形势,“……需药……上好金疮药……内服调理之剂……此地……没有……”
“我知道,爹,我会想办法。”沈夜连忙道,“等你再好些,我们能动了,就离开这里,去找大夫,或者……”
“不……”沈炼打断他,虽然声音虚弱,语气却斩钉截铁,“你……先走……”
“什么?”沈夜愕然。
“……带着我……是累赘……”沈炼的目光直视着沈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朝廷……追的是我……你……隐匿身份……潜回中原……或……另寻他处……蛰伏……”
“不可能!”沈夜猛地摇头,眼中涌上泪光,“爹,我绝不会丢下你!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地底我们都闯过来了,现在有了希望,我怎能独自逃生?”
沈炼看着儿子激动的脸,眼中神色复杂,有欣慰,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深沉的忧虑。“……痴儿……”他低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疲惫,“……我并非……让你独自逃生……而是……分头行事……目标更小……”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我的伤势……非此地草药可治……需回中原……或寻访名医……但带着我……寸步难行……你先行……设法……联系旧部……或可信之人……弄到药物……打探消息……再……接应我……”
沈夜愣住了。父亲的意思,是让他先离开,去寻找药物和援助,然后再回来接他?这听起来似乎更合理,但将重伤的父亲独自留在这陌生的漠北,语言不通,身份敏感,一旦被朝廷发现,或者***一家改变主意……
“不,太危险了,爹,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沈夜还是摇头。
“……***……一家……质朴……暂可托庇……”沈炼低声道,他虽重伤昏沉,但清醒时观察力依旧敏锐,对这家牧民的品性有所判断,“……你留下……才是……最大危险……一旦……朝廷追兵至此……或……牧民生变……你我皆……陷绝境……”
沈夜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两人在一起,目标太大,行动不便,父亲需要药物治疗,而获取药物和消息,必须冒险接触外界。自己年轻,伤势恢复较快,又有武功在身(尽管内息未复),独自行动确实更灵活。而且,父亲留在此地,虽有风险,但只要自己行踪隐秘,不暴露此地,或许反而更安全。
可是……将重伤未愈的父亲独自留在异族之地,他如何能放心?
沈炼看出儿子的挣扎,枯瘦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沈夜的手,虽然力道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夜儿……沈家……血脉……不能绝……我……一时半会……死不了……你……必须……活着……出去……弄清……外界形势……‘人’字卷……下落……苏姑娘……萧离……他们……安危……”
一连串的名字和事件,如同重锤敲在沈夜心头。是啊,他们不是仅仅为了逃命。地底的生死挣扎,是为了活着出来,活着,才有机会去面对那些未竟之事,去承担那些必须承担的责任。
看着父亲眼中那熟悉的、在重伤虚弱下依然不减的决断和期许,沈夜知道,自己无法再反驳。他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爹,我明白了。我听你的。但你一定要保重,等我回来!”
沈炼似乎松了口气,眼中的锐利褪去,重新被深沉的疲惫覆盖。他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低声道:“……小心……联络之法……你可还记得……城西……铁匠铺……”
他声音渐低,报出了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才懂的、锦衣卫内部用于紧急联络的隐秘地点和暗号。沈夜用心记下。
“……不到万不得已……莫用……”沈炼最后叮嘱,“……先……打探……莫要……轻易……现身……”
“嗯。”沈夜重重点头。
沈炼不再说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神,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沈夜守在父亲身边,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苏合端着一碗热好的羊奶进来。他看着苏合小心地喂沈炼喝下羊奶,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漠北妇人,与他们素不相识,却以质朴的善意,收留、照料了他们父子。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但父亲的判断是对的。此地不可久留。他必须尽快恢复,然后离开,去为父亲寻找生机,也去面对那必然已风起云涌的外界。
养伤的日子,即将结束。恢复,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背负起更重的责任,走向更未知的险途。漠北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从毡房的缝隙中钻入。沈夜望着沉睡的父亲,又望向毡房外无垠的、星光初现的夜空,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坚毅。
体内的那丝“地”之内息,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变化,缓缓流转,沉静而厚重,如同这漠北的夜,看似沉寂,内里却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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