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向下的狭窄通道,比想象中更加曲折、崎岖、漫长。硫磺的气味愈发浓烈,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混杂在地底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吸入肺腑,带来一种灼烧般的辛辣感。空气变得温热,甚至有些闷热,与石室中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石壁上,那种散发着幽绿荧光的“地脉荧藓”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矿物质结晶,在沈夜怀中荧藓散发的微光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沈夜半搀半背着沈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通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很多时候需要侧身,甚至弯腰爬行。沈炼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呼吸微弱而急促,滚烫的额头贴在沈夜颈侧,显示着他正发着高烧。伤口感染和严重的内外伤,在这闷热、污浊、充满硫磺蒸汽的环境中,显然在急剧恶化。沈夜自己的状况也极为糟糕,肋骨断裂处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内息枯竭,经脉滞涩,全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
“爹,坚持住,前面……前面好像有光,还有风声!”沈夜喘息着,低声鼓励着背上的父亲,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确实看到,在通道前方极深极远的地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昏黄光芒在摇曳,并非他们怀中荧藓的幽绿,更像是……火光?而且,空气的流动明显加快了,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正从那个方向吹来。
是出口?还是地下更深处的熔岩或地火?
无论是什么,有空气流动,有不同于荧藓的光源,就意味着变化,意味着希望。沈夜咬紧牙关,将沈炼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继续向前挪动。
然而,随着深入,硫磺蒸汽越来越浓,空气越发灼热污浊。沈夜开始感到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背上的沈炼,身体也变得越来越烫,意识似乎再次陷入昏迷,偶尔发出无意识的痛苦**。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沈夜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踉跄,几乎要栽倒。他强行稳住身形,背靠住滚烫的岩壁,大口喘息,却吸入了更多辛辣灼热的蒸汽,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逐渐涣散的边缘,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包“地脉荧藓”,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清凉感,如同炎夏酷暑中投入心湖的一捧冰雪,瞬间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枯竭近乎死寂的丹田气海,竟然自发地、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丝微不可察,却精纯凝练、带着大地般厚重沉凝意味的暖流,不知从身体何处滋生,缓缓流入近乎干涸的经脉。
这感觉……沈夜心中一震。是“地脉荧藓”?还是这充满硫磺蒸汽和地热的环境?
他来不及细想,那丝微弱的暖流如同引信,点燃了他体内某种潜藏的本能。锦衣卫所修的“金鳞玄元功”,乃是至刚至阳、讲究锋锐进取的内家功法,此刻在这地底绝境,面对污浊炽热的外邪侵扰,竟自发运转起来,试图抵御。然而功法运转,却牵动了受损的经脉,带来更剧烈的刺痛,那丝好不容易出现的暖流也瞬间有溃散之象。
“不对……不能硬抗……”沈夜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父亲沈炼在石室中虚弱的话语——“地脉虽能……暂缓伤势……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又想起那些“地脉荧藓”散发的、能与地脉阴气、硫磺生机共存的、清凉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这地下环境,硫磺炽烈灼热,属“火毒”,污浊沉闷,窒碍生机。而“地脉荧藓”所蕴,乃至这地脉本身,似乎是……厚重载物,生化滋养?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头升起。金鳞玄元功,锐气过盛,刚极易折,在此污浊炽热之地强行运转,如同火上浇油,不仅无益,反而加重自身负担。或许……或许可以尝试反其道而行之?
这个念头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离经叛道。内功修炼,尤其是家传的“金鳞玄元功”,讲究的是勇猛精进,锐意突破,沈夜自幼所习,皆是如此。但此刻,生死一线,常规之法已入绝境,何不试试?
他想起了父亲曾偶然提及的武学至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又想起自己强行记忆下的、那卷“人”字天机图副本中的只言片语,虽未得真意,但其中似乎有“守静致虚”、“厚德载物”的意境描述,与“地”之属性隐隐相合。
“守静……致虚……厚德……载物……”沈夜在心中默念,努力摒弃因伤痛、疲惫、窒息带来的烦躁与恐惧,尝试着放松紧绷的心神,不再强行催动“金鳞玄元功”去对抗外界的炽热污浊,而是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源自“地脉荧藓”或此地环境的沉凝暖流,按照一个截然不同的、近乎本能臆想的路径,缓缓运行。
不再是往常那种锋锐、疾速、充满攻击性的循环,而是变得缓慢、沉静、厚重。意念不再集中于丹田气海的“爆发”与“冲击”,而是散于四肢百骸,感受着大地的脉动(尽管微弱),感受着怀中荧藓散发的清凉生机,尝试着将自身想象成这厚重大地的一部分,去承载,去容纳,去化解那外来的炽热与污浊。
起初,毫无变化,甚至因为放弃了原本功法的自行抵御,硫磺蒸汽带来的灼烧窒息感更加强烈。但沈夜没有放弃,他忍着不适,继续保持着那种“守静”、“容纳”的意念。渐渐地,奇妙的变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