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失去了火把,沈夜重新被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只有耳边潺潺的水声,冰冷而持续,证明着时间和空间的存在,证明他尚未被这亘古的死寂彻底同化。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岩石深处散发出的陈旧气息。每一次呼吸,凉意都直透肺腑,让本就受损的经脉隐隐作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有几个时辰。身体的疼痛、疲惫、饥饿、干渴(虽然刚刚喝饱了水,但消耗巨大),以及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孤独,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父亲最后将他推开时决绝的眼神,苏青璇惊骇的呼喊,地动山摇的巨响,岩石砸落的轰鸣……这些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闪现、轰鸣,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能……不能死在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在空旷的洞穴中激起微弱的回响,很快被水声吞没。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令人崩溃的幻象。求生的本能和对父亲、对苏姑娘下落的牵挂,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支撑着他。
必须行动起来。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挣扎着站起身,肋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摸索着身边的岩壁,触手冰冷粗糙。他需要光,哪怕是最微弱的。火折子已经用完,火把的燃料也已耗尽。他记得在之前的甬道里,似乎看到过一些类似苔藓的微弱荧光,但不确定是否能燃烧,而且距离太远,在黑暗中根本不可能找回。
“眼睛……适应黑暗……”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锦衣卫训练中关于夜战和潜伏的要点。他闭上眼,深呼吸几次,然后缓缓睁开,尽力扩张瞳孔,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微弱的光线。
然而,这里是真正的地底深处,没有任何自然光源。绝对的黑暗,让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他只能依靠其他感官。
听觉。水声是主要的导向,也是背景音。他侧耳倾听,除了暗河平稳的流淌声,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滴从极高处落下,击打在水面或岩石上的“滴答”声,来自洞穴深处某个方向。这或许是钟乳石区域,可能有水源,甚至可能有缝隙通向更上方。
触觉。他伸出手,仔细触摸身边的岩壁。岩石的质地、温度、湿度。他沿着岩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脚下可能存在的坑洼和碎石。暗河就在身边,但他不敢靠得太近,怕失足滑落。河水的寒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嗅觉。除了土腥味、水汽,他似乎还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硫磺,又有些不同的矿物质气味,同样来自洞穴深处,与水流方向大致相同。
“沿着河走,向有水滴声、有特殊气味的方向……”他在心中默默定下策略。暗河是流动的,理论上应该通往更低处,甚至可能找到地下河的出口。而特殊的气味和水滴声,可能意味着地质活动或空腔,也许是出路,也许是更大的危险。但无论如何,总比困守在这片黑暗的河滩要强。
他解下腰间已经破烂不堪的束带——那是锦衣卫制式武装带的一部分,还算坚韧。他将一端紧紧绑在自己还算完好的右手腕上,另一端,他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块,用布条残余和牙齿帮忙,勉强固定在腰带另一端,做了一个简易的“探路石”。他握着“探路石”的布条,将石块垂在身前一步左右的距离,然后缓缓前进。石块拖曳在地面或撞到障碍物发出的声响,能提前预警前方的坑洼或岩石。
就这样,一手扶着冰冷的岩壁,一手拖着“探路石”,沈夜开始沿着暗河边缘,逆着水流的方向,向洞穴深处摸索前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石块拖曳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前方黑暗中任何细微的响动。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空气的细微变化,有时相对干爽,有时则潮湿闷热;能听到自己心跳在寂静中的回响,能闻到岩石、水流、以及那丝时有时无的奇特气味。孤独感被放大到极致,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在这无尽的地底深渊中踽踽独行。恐惧并未消失,但被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所取代。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应对脚下未知的路况,警惕可能存在的危险——塌方、深坑、地下暗流,甚至……这古老皇陵深处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活物。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专注的行进中,再次失去了意义。可能走了很久,也可能只走了一小段。疲惫、伤痛、饥饿、干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和体力。断骨处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激。内息紊乱,丹田空虚,脚步越来越虚浮。
“不能停下……停下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他咬着牙,靠着岩壁,短暂地喘息。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之前小心保存的、最后一点水——那是用一块相对完整的破布,浸透了冰冷的河水,紧紧攥在手里。他舔了舔湿布,让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得到一丝微弱的滋润。没有食物,饥饿感如同火烧,胃部传来阵阵痉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关于食物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探路上。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传来的水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平稳的潺潺声,而是变得有些激荡,夹杂着哗啦的撞击声,空气的流动也似乎加快了些,那股类似硫磺的气味变得明显了一些。
沈夜心中一紧,停下脚步,更加仔细地倾听和感知。他小心地将探路石向前方更远的地方抛了抛。
“噗通!”石块落水的声音传来,但声音有些空洞,似乎水并不深,但紧接着,是石块滚动、碰撞,最后消失在深处的声响。
前面有落差!可能是地下瀑布,或者一个陡坎!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无力攀爬陡峭的岩壁。他小心翼翼地向水声激荡的方向挪动,用脚和探路石试探着边缘。脚下松软的砂石逐渐变成湿滑的岩石,水流声在耳边轰鸣。他趴下身,尽量贴近地面,伸出手,向水流的方向小心摸索。
指尖触到了水流,冰冷刺骨。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前方传来明显的落差轰鸣声。他摸到了边缘,是坚硬的岩石,垂直向下,深不见底。瀑布,或者是一个不小的跌水。
此路不通。至少,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下去,更不可能逆流而上。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他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绝望感比地底的寒气更甚,一点点冻结他的四肢百骸。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像一只蝼蚁,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
不!他猛地摇头,驱散这令人崩溃的念头。天无绝人之路!父亲常这么说。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梳理思路。暗河边走不通,那么……洞穴的其他方向呢?他之前只沿着河走,忽略了洞穴内部。这洞穴看起来不小,或许有其他岔路,或者岩壁上有裂缝、孔洞?
他挣扎着起身,开始以现在的位置为起点,横向探索。他离开河岸,向着洞穴内部,朝着那硫磺气味更浓、水滴声更清晰的方向摸索。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些地方还有湿滑的苔藓,他几次差点滑倒。他尽量放低重心,手脚并用,如同盲人般,一点点探查。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身体失衡,向前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