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沙漠,褪去了白日的酷热与死寂,显露出它苍凉、冷酷而纯净的另一面。天穹是深邃的墨蓝色绒幕,亿万星辰如同撒落的碎钻,冰冷而璀璨地闪烁着,银河横亘天际,宛如一条流淌着微光的寂静河流。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连绵起伏的沙丘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勾勒出柔软而又锋利的轮廓线,明暗交界处,阴影浓重如墨。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沙丘的脊线上无声地滑过,卷起细微的沙尘,如同薄纱般贴着地面游走,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沙沙声,仿佛是这片古老土地沉睡中的呼吸,也像无数葬身于此的亡灵,在夜风中低语。
寒冷,干燥,死寂。与地底那闷热、潮湿、充满血腥与崩塌轰鸣的世界,形成了两个极端。
沈炼一瘸一拐地跟在清霜身后,每一次迈步,受伤的右腿都传来锥心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冰冷的夜风穿透他湿了又干、沾满血污尘土、早已残破不堪的衣衫,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让他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牙齿都在微微磕碰。内腑的伤势在冰冷空气的刺激下,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铁锈般的腥甜气息。他只能依靠手中那根粗糙的枯枝,和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倒下的执念,支撑着自己,一步,又一步,在柔软的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踉跄的足迹。
清霜走在前面,步伐比沈炼沉稳许多,但背上负着一人,显然也并不轻松。她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灰暗,破损处随风摆动。她不再举着蜡烛,借着月光和星光辨识方向,尽量选择背风、沙地相对坚实的路线,避开那些可能暗藏流沙的凹陷。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停下脚步,警惕地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或者抬头辨认星辰方位,然后继续前行。夜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趴在清霜背上的沈夜,依旧昏迷不醒。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只有颧骨处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昏迷中,长长的睫毛也时不时不安地颤动,仿佛正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只有紧贴着他胸口的“地”字卷轴,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润的暖意,如同一个无形的保护罩,护持着他微弱的心跳,驱散着沙漠夜间的寒意,也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安抚着他惊乱的梦境。
沈炼的目光,几乎无法从沈夜身上移开。每一次看到孩子苍白的小脸,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萧离最后的身影,那双复杂回望的眼睛,与沈夜昏迷中偶尔抽搐一下的小手重叠在一起,愧疚、自责、悲痛、后怕……种种情绪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防。他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观察周围死寂的沙漠,去感受怀中“人”“地”二卷传来的、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的微弱脉动,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水。食物。药品。栖身之所。夜儿的伤势。青龙会的追查。岳独行的下落。天机图的秘密。破碎的预言。皇帝的密旨。朝廷的局势……无数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他的脑海,找不到头绪。他只知道,此刻,活下去,带着夜儿活下去,是唯一且最重要的目标。
“那边,似乎有背风处,可以暂时歇脚。”清霜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着远处一片被巨大风化岩和几丛枯死的红柳包围的低洼地。那里背靠着一道陡峭的砂岩断崖,能挡住大部分寒风,地形相对隐蔽。
沈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两人又艰难地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抵达了那片洼地。一进入背风处,刺骨的寒风顿时减弱了许多,虽然依旧冰冷,但已非难以忍受。清霜将沈夜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坦、背靠岩壁的沙地上,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着岩壁缓缓坐下,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沈炼几乎是瘫倒在地,剧烈的喘息牵动着内伤,他咳了几声,又强行忍住。他解下腰间那个空空如也、原本用来装水的水囊(里面的水早已在渡河和给沈夜喂水时耗尽),又摸了摸怀中,除了两卷天机图和一些散碎的、早已被血水浸透的银票、火折子等杂物,再无他物。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甚至没有一件御寒的衣物。在广袤无情的大漠中,这几乎是致命的。
清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默默地从自己同样残破的衣衫内侧,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皮质囊袋,解开,倒出几粒深褐色的、带着清香气味的药丸,自己先服下一粒,然后将剩下的递给沈炼:“益气固本的丹药,能暂时压制伤势,恢复些体力,但不能治本。水……我也没有了。”
沈炼没有推辞,接过药丸,道了声谢,服下。丹药入腹,果然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虽然无法治愈内伤,但确实让火烧火燎的疼痛缓解了些许,冰冷的身体也找回了一丝暖意,枯竭的丹田似乎也滋生出一缕微弱的气息。他调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便挣扎着挪到沈夜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沈夜的衣服,检查他的伤势。孩子身上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并无明显外伤,但额头依旧烫得吓人,脉搏快而浮,显然是惊惧交加、外邪入侵导致的高热惊厥,加上地宫阴气和剧烈震荡,伤了脏腑和神魂。这种内伤,寻常药物难以见效,更需要静养和高手以内力疏导,辅以对症的汤药。可在这茫茫沙漠,去哪里找大夫?找药材?
沈炼的心沉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贴在沈夜滚烫的额头,试图用自己那所剩无几、而且同样紊乱的内力,渡入孩子体内,为他梳理经脉。但刚一运功,内腑就是一阵剧痛,气息涣散,根本无法凝聚。
“我来试试。”清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已调息完毕,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她走过来,在沈夜身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沈夜的手腕脉搏上,凝神细查。片刻,她眉头微蹙,又翻开沈夜的眼皮看了看,沉吟道:“急惊风,外邪炽盛,内扰心神,兼有气滞血瘀。他年纪小,经脉未固,又受了强烈惊吓和震荡,情况确实棘手。”她顿了顿,看向沈炼,“我粗通医理,但身上只有些寻常伤药和解毒丹,对此症效力有限。眼下最要紧的是退热安神,固本培元。若有清水,或可物理降温,但……”
水。又是水。沙漠中最宝贵的,也是最稀缺的。